（一）
預產期前一周，家裡出奇地安靜。
不是那種冷清的安靜。
是那種大家都在，卻都不敢出聲的安靜。
陳叔做飯的時候，鍋鏟放得輕輕的。
沈默走路的時候，腳步放得慢慢的。
陸正業來的時候，連拐杖都拄得小心翼翼的。
好像誰發出一點聲音，就會驚動什麼似的。
蘇念知道，他們在等。
等念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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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她來。
可她也知道，這一周，是她和他最後的獨處時光。
等念安來了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日子了。
不會再有兩個人的早餐。
不會再有兩個人的散步。
不會再有兩個人的，安安靜靜的夜晚。
她沒說。
可他好像也知道。
那天晚上，他回來得很早。
天還沒黑，就到家了。
她正在客廳里坐著，手放在肚子上。
看到他進來，她愣了一下。
「今天這麼早？」
他點點頭。
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看著她。
「想和你待一會兒。」
她笑了。
「好。」
（二）
他們去了花園。
玉蘭樹的葉子，已經落得差不多了。
只剩下幾片，掛在枝頭，搖搖欲墜。
風吹過來，它們輕輕抖動，卻不肯落下。
她站在樹下，看著那些葉子。
他站在她身邊，也看著。
「葉子快落完了。」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等葉子落完，念安就來了。」
他伸手，攬住她。
兩人站在那裡，很久很久。
誰都沒說話。
可心裡，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這是最後一次，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夜晚了。
等念安來了，就會有第三個人。
小小的，軟軟的，會哭會笑會鬧的第三個人。
她不知道那會是什麼樣子。
可她知道，一定很好。
（三）
他們在花園裡坐了很久。
在那兩把椅子上。
他的，她的。
並排著。
月光灑下來，落在他們身上。
她忽然開口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你說，念安會喜歡這兒嗎？」
他看了一眼那棵玉蘭樹。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他想了想。
「因為這是家。」
她笑了。
靠在他肩上。
「嗯。」
他又說。
「等她大了，會在這樹下跑。」
「會撿花瓣，會追蝴蝶。」
「會叫我們爸爸媽媽。」
她聽著，眼眶熱了。
「你都想好了？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嗯。」
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下來。
他伸手，輕輕擦掉。
「怎麼哭了？」
她搖搖頭。
「沒事。高興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高興還哭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高興就哭。」
他笑了。
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傻。」
她在他懷裡，笑了。
（四）
那天晚上，他們沒有回屋。
就在花園裡，坐著。
看月亮慢慢升高。
看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
看那幾片葉子，在風裡抖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？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等念安來了，我們就沒時間這樣坐著了。」
他想了想。
「會有的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什麼時候？」
他看著她。
「等她睡著了。」
她笑了。
「那要等到很晚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那就等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好。」
（五）
夜深了。
月亮升到最高處。
那幾片葉子，終於落下來了。
一片，兩片，三片。
輕輕地，飄下來。
落在他們面前。
她看著那些葉子，忽然有一種感覺。
明天，不一樣了。
後天，更不一樣了。
一周後，念安就來了。
他們的生活，就要徹底變了。
可她不害怕。
一點都不。
因為他在。
因為有這個家。
因為念安，是他們一起等的。
她站起來。
他也站起來。
兩人手牽著手，慢慢走回屋裡。
走到門口，她忽然停下來。
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？」
她踮起腳，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。
很輕，很長。
他抱住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鬆開手，看著他。
「謝謝你。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謝什麼？」
她搖搖頭。
「什麼都謝。」
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比月光還柔。
「傻。」
她笑了。
兩人走進去。
門在身後，輕輕關上。
那一夜，他們相擁而眠。
睡得比任何時候都安穩。
因為知道，明天，會是新的一天。
因為知道，後天，也會是。
因為知道，念安快來了。
而他們，準備好了。
【第一百五十章完】
第二天早上，她醒來的時候，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。
身邊沒有人。
床頭柜上，照例放著一張紙條。
【公司有事，先走了。晚上見。—陸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，笑了。
把紙條折好，放進抽屜里。
她坐起來，看著那個抽屜。
滿滿一抽屜，都是他寫的。
從第一天，到現在。
從「公司有事」，到「等我」，到「晚上見」。
都是愛。
都是家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，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已經淡了。
葉子落得差不多了。
可她看著那棵樹，還是覺得美。
因為知道，明年春天，它還會再開。
因為知道，明年這個時候，念安就能看到花了。
她笑了。
轉身，下樓。
樓下，陳叔正在廚房裡忙活。
油煙機的聲音，鍋鏟碰撞的聲音，還有菜下鍋的滋啦聲。
和平時一樣。
她走到那本日曆前。
數字已經變成了6。
【還有6天】
她看著那個數字，笑了。
6天。
很快了。
陳叔端著早餐出來，看到她笑。
「太太，高興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把早餐放在桌上。
「高興就好。」
她坐下，開始吃。
吃著吃著，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
想起他說的話。
「等她睡著了，我們就能這樣坐著了。」
她笑了。
是啊。
等念安睡著了，他們就能這樣坐著了。
就像以前一樣。
就像昨晚一樣。
只是多了一個人，在樓上，甜甜地睡著。
她忽然很期待。
期待那樣的夜晚。
期待那樣的日子。
期待念安來的那一天。
吃完早餐，她走到花園裡。
沈默已經坐在玉蘭樹下了。
看到她，他站起來。
「念念，來坐。」
她走過去，在他旁邊坐下。
他看著她的肚子。
「還有6天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笑了。
「快了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爸，您緊張嗎？」
他想了想。
「緊張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緊張什麼？」
他看著那些落完葉子的樹枝。
「緊張不知道怎麼當外公。」
她笑了。
「您會當好的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她靠回他肩上。
「因為您是我爸。」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帶著淚。
下午，陸正業又來了。
他走到那本日曆前，看了一眼。
「還有6天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在沙發上坐下。
看著她。
「丫頭，緊張嗎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有一點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應該的。」
她走過去，在他身邊坐下。
「爺爺，您緊張嗎？」
他看著窗外。
「緊張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您也緊張？」
他笑了。
「我活了八十多年，第一次當曾爺爺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爺爺。」
他伸手，輕輕拍著她的手。
「快了。」他說，「快了。」
晚上，他回來的時候，她正在客廳里坐著。
手放在肚子上。
等著。
他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把手也放在她肚子上。
「等她動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兩人並排坐著，手疊著手。
等著那小小的動靜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他們身上。
很久很久。
肚子裡，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她。
她看著他。
都笑了。
「還有6天。」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很快了。」
他抱緊她。
「嗯。」
那一夜，他們坐了很久。
誰都沒說話。
可心裡，都在數著。
6天。
144個小時。
8640分鐘。
每一分鐘，都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