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凌晨三點,蘇念被一陣劇痛驚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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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那種隱隱的、可以忍耐的疼。
是那種從身體深處翻湧上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疼。
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擰了一把,從肚臍一直擰到後腰,擰住了就不鬆手。
她猛地睜開眼睛。
窗外天還黑著,只有一縷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,落在地板上,白慘慘的。
她咬著嘴唇,沒有出聲。
怕吵醒他。
等了一會兒,疼慢慢退下去了。
她鬆了口氣,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。
剛有點迷糊,第二波又來了。
這次更厲害。
從肚子一直蔓延到後腰,像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,越收越緊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她攥緊被角,指甲掐進掌心。
「嗯……」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他動了。
身邊傳來窸窣的聲音,被子掀開一角,涼風鑽進來。
「念念?」
她沒回答。
咬著牙,忍著那陣疼。
他伸手,打開了床頭燈。
暖黃色的光照過來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他的手伸過來,輕輕碰了碰她的臉。
「念念,怎麼了?」
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,看著他。
他愣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什麼樣。
只看到他的臉色,一下子變了。
從剛醒來的迷糊,變成清醒。
從清醒,變成緊張。
從緊張,變成害怕。
「念念!」他的聲音都變了。
她握著他的手,用力。
「念安……要來了……」
(二)
接下來的一切,都像按了快進鍵。
他跳下床,光腳踩在地板上。
他拿起手機,撥號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第一通電話打給周深。
「車,現在。」
兩個字,簡短,有力,尾音卻微微發顫。
第二通電話打給醫院。
「我太太要生了。」
聲音比剛才更緊,像繃到極限的弦。
然後他跑進衣帽間。
她聽到衣帽間的燈「啪」地亮了,衣櫃門被推開,衣架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
他拿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。
白色的包,拉鏈拉得嚴嚴實實,是兩周前就收拾好的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他。
他平時做什麼都慢條斯理的,拿文件慢,看合同慢,連吃飯都慢。
可今天,他比誰都快。
可她還是能看出來,他的手在抖。
拉拉鏈的時候,拉鏈卡了一下,他用力拽,拽了好幾下才拽開。
她忽然想笑。
可下一波疼來了。
她笑不出來了。
攥著床單,咬著牙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他從衣帽間跑出來,看到她那個樣子,衝過來。
床墊陷了一下,他的膝蓋壓在她腳邊。
他跪在床上,握住她的手。
「念念,看著我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,紅紅的,像熬了一整夜。
可他沒有熬夜,他只是害怕。
「呼吸,跟著我。」
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鼓起來。
她跟著吸,氣到喉嚨就卡住了,疼。
他慢慢吐出來,她跟著吐,像要把所有的疼都吐出去。
疼慢慢退下去了。
她喘著氣,後背全是汗,睡衣貼在身上。
她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會的?」
他看著她。「學的。」
聲音很低,像做錯事的孩子。
她愣住了。「什麼時候?」
他低下頭,不敢看她。「你懷孕的時候。看了很多書。」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好幾本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原來,他一直在準備。
在她不知道的時候。
在她睡著之後,在她畫畫的時候,在她和陳叔研究食譜的時候。
他一個人,坐在書房裡,檯燈開著,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書。
他什麼都學了,什麼都準備了。
就是沒準備好不害怕。
(三)
車來了。
喇叭在樓下響了兩聲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他扶著她下樓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她扶著樓梯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挪,木頭扶手被她握得發燙。
他在旁邊,一手拎著待產包,一手扶著她的腰。
「慢點。」他說。
聲音很輕,像怕嚇到她。
她點點頭。
又一陣疼來了。
她停下來,靠在牆上,額頭抵著冰涼的牆紙。
她大口喘氣,像被扔上岸的魚。
他站在旁邊,什麼也做不了。
只是扶著她的肩。
她能感覺到,他的手在發抖。
從指尖到手心,都在抖。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別怕。」
他看著她,眼眶紅紅的。「我不怕。」
可她看到,他的睫毛上掛著什麼東西。
亮亮的,一閃一閃的。
他飛快地別過頭去,像是不想讓她看到。
下樓,上車。
她靠在后座,他握著她的手。
車子開動了。
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,光從她臉上滑過去,又滑過去。
她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?」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「給爸爸打電話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拿出手機。
屏幕亮了,照著他的臉。
他找到沈默的號碼,按下撥號鍵。
電話響了兩聲,通了。
「餵?」沈默的聲音,迷迷糊糊的,帶著睡意。
「沈叔,念念要生了。」
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是一陣忙亂的聲音,像什麼東西被碰倒了。
「我馬上來!」
電話掛了。
她笑了。
又一陣疼來了。
她閉上眼睛,咬著牙,手指攥著他的手。
他握緊她的手,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渡給她。
「念念,看著我。」
她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紅紅的,手心全是汗。
可她忽然不疼了。
不是真的不疼。
是看著他的臉,疼就不那麼重要了。
因為他的臉上,寫滿了她的疼。
他比她更疼。
(四)
醫院到了。
白色的大樓,在夜色里亮著燈。
她被推進產房。
他站在門口,不能進去。
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像個雕像。
走廊的白熾燈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她笑了。「等我。」
他點點頭。
嘴唇動了動,像說了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說。
她看懂了。
他說的是——好。
產房的門,關上了。
那扇門,把他關在外面。
把所有的等待和不確定,都關在外面。
她聽到他的腳步聲,在門外停了一下。
然後,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像深水,把她整個淹沒了。
(五)
產房裡,燈很亮。
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太陽。
蘇念躺在病床上,看著頭頂的燈。
光太亮了,晃得她眼睛發酸。
護士在準備東西,器械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
醫生在說話,可她聽不清。
只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咚咚咚。
還有念安的心跳。
咚咚咚咚。
比她快一倍,像小鼓點在敲。
她伸手,摸了摸肚子。
已經不那麼圓了,念安往下走了,在準備出來。
「念安,」她輕聲說,「媽媽在。爸爸也在。外公也在。大家都在。你別怕。」
肚子裡,動了一下。
輕輕的,像在回應。
她笑了。
笑容還沒收住,下一波疼就來了。
她咬住嘴唇,嘗到了鐵鏽的味道。
醫生走過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蘇女士,準備好了嗎?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
「好了。」
(六)
疼。很疼。比想像的更疼。
一波一波的,像海浪。
沒有盡頭。
她攥著床單,指節泛白。
護士在旁邊說,用力。她就用力。
可還是不行。
疼得她渾身發抖,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葉子。
疼得她眼淚直流,止都止不住。
她忽然想,媽媽當年生她的時候,也是這樣疼嗎?
也是一個人,在這張床上。
也是這樣,咬著牙,流著淚。
等著那個小小的生命,來到這個世界。
她閉上眼睛。
「再來。」她說。
醫生看著她。「好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
用力。
再用力。
忽然,一聲啼哭。
響亮的,有力的,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。
像在告訴全世界——我來了。
她癱在床上,渾身濕透。
累得睜不開眼睛。
可她笑了。
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。
護士把那個小小的嬰兒抱過來,放在她身邊。
「看看,你的女兒。」
她用力睜開眼睛。
一張小小的臉。
皺皺的,紅紅的,眼睛緊緊閉著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那張臉。
軟的,溫的。
念安忽然不哭了。
小小的臉往她手心裡蹭了蹭,像小動物在找媽媽。
她哭了。
又笑了。
「念安,」她的聲音沙啞,「歡迎來。」
產房的門,終於打開了。
光從外面湧進來,她眯起眼睛。
隱約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站在最前面,離門最近的地方。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隔著整間產房,隔著滿室的光,隔著這一夜的疼和怕,他們都笑了。
【第一百五十一章完】
護士推著她往外走。念安躺在她身邊,小小的,軟軟的,已經睡著了。
走廊的燈一盞一盞地掠過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樹。
床停在他面前。他低頭看著她,又低頭看著念安。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那張小臉。
他蹲下來,把臉埋在她手心裡。她感覺到,手心裡濕了。
她輕輕摸著他的頭髮。「傻瓜,別哭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眼睛紅紅的,臉上還掛著淚。可他笑了。
「我沒哭。」他說。
她笑了。「嗯,你沒哭。」
他站起來,彎下腰,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。
窗外,天亮了。第一縷陽光照進來,落在念安臉上。
走廊里,沈默站在那裡,捂著嘴,眼淚流了一臉。
陸正業拄著拐杖,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,笑了。
陳叔站在最後面,用袖子擦眼淚,擦不乾淨,就不擦了。
所有人都笑了。那笑聲,很輕,很暖。
像陽光,像春風,像媽媽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