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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陣痛

  (一)

  凌晨三點,蘇念被一陣劇痛驚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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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那種隱隱的、可以忍耐的疼。

  是那種從身體深處翻湧上來的、壓都壓不住的疼。

  像有人在她肚子裡擰了一把,從肚臍一直擰到後腰,擰住了就不鬆手。

  她猛地睜開眼睛。

  窗外天還黑著,只有一縷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,落在地板上,白慘慘的。

  她咬著嘴唇,沒有出聲。

  怕吵醒他。

  等了一會兒,疼慢慢退下去了。

  她鬆了口氣,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。

  剛有點迷糊,第二波又來了。

  這次更厲害。

  從肚子一直蔓延到後腰,像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,越收越緊,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
  她攥緊被角,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  「嗯……」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他動了。

  身邊傳來窸窣的聲音,被子掀開一角,涼風鑽進來。

  「念念?」

  她沒回答。

  咬著牙,忍著那陣疼。

  他伸手,打開了床頭燈。

  暖黃色的光照過來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
  他的手伸過來,輕輕碰了碰她的臉。

  「念念,怎麼了?」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轉過頭,看著他。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是什麼樣。

  只看到他的臉色,一下子變了。

  從剛醒來的迷糊,變成清醒。

  從清醒,變成緊張。

  從緊張,變成害怕。

  「念念!」他的聲音都變了。

  她握著他的手,用力。

  「念安……要來了……」

  (二)

  接下來的一切,都像按了快進鍵。

  他跳下床,光腳踩在地板上。

  他拿起手機,撥號的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第一通電話打給周深。

  「車,現在。」

  兩個字,簡短,有力,尾音卻微微發顫。

  第二通電話打給醫院。

  「我太太要生了。」

  聲音比剛才更緊,像繃到極限的弦。

  然後他跑進衣帽間。

  她聽到衣帽間的燈「啪」地亮了,衣櫃門被推開,衣架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

  他拿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待產包。

  白色的包,拉鏈拉得嚴嚴實實,是兩周前就收拾好的。

  她躺在床上,看著他。

  他平時做什麼都慢條斯理的,拿文件慢,看合同慢,連吃飯都慢。

  可今天,他比誰都快。

  可她還是能看出來,他的手在抖。

  拉拉鏈的時候,拉鏈卡了一下,他用力拽,拽了好幾下才拽開。

  她忽然想笑。

  可下一波疼來了。

  她笑不出來了。

  攥著床單,咬著牙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  他從衣帽間跑出來,看到她那個樣子,衝過來。

  床墊陷了一下,他的膝蓋壓在她腳邊。

  他跪在床上,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念念,看著我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他的眼睛,紅紅的,像熬了一整夜。

  可他沒有熬夜,他只是害怕。

  「呼吸,跟著我。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鼓起來。

  她跟著吸,氣到喉嚨就卡住了,疼。

  他慢慢吐出來,她跟著吐,像要把所有的疼都吐出去。

  疼慢慢退下去了。

  她喘著氣,後背全是汗,睡衣貼在身上。

  她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怎麼會的?」

  他看著她。「學的。」

  聲音很低,像做錯事的孩子。

  她愣住了。「什麼時候?」

  他低下頭,不敢看她。「你懷孕的時候。看了很多書。」

  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「好幾本。」

  她的眼眶熱了。

  原來,他一直在準備。

  在她不知道的時候。

  在她睡著之後,在她畫畫的時候,在她和陳叔研究食譜的時候。

  他一個人,坐在書房裡,檯燈開著,一頁一頁地翻那些書。

  他什麼都學了,什麼都準備了。

  就是沒準備好不害怕。

  (三)

  車來了。

  喇叭在樓下響了兩聲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
  他扶著她下樓。

  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刃上。

  她扶著樓梯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挪,木頭扶手被她握得發燙。

  他在旁邊,一手拎著待產包,一手扶著她的腰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他說。

  聲音很輕,像怕嚇到她。

  她點點頭。

  又一陣疼來了。

  她停下來,靠在牆上,額頭抵著冰涼的牆紙。

  她大口喘氣,像被扔上岸的魚。

  他站在旁邊,什麼也做不了。

  只是扶著她的肩。

  她能感覺到,他的手在發抖。

  從指尖到手心,都在抖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別怕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,眼眶紅紅的。「我不怕。」

  可她看到,他的睫毛上掛著什麼東西。

  亮亮的,一閃一閃的。

  他飛快地別過頭去,像是不想讓她看到。

  下樓,上車。

  她靠在后座,他握著她的手。

  車子開動了。

  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,光從她臉上滑過去,又滑過去。

  她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「陸先生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「給爸爸打電話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他拿出手機。

  屏幕亮了,照著他的臉。

  他找到沈默的號碼,按下撥號鍵。

  電話響了兩聲,通了。

  「餵?」沈默的聲音,迷迷糊糊的,帶著睡意。

  「沈叔,念念要生了。」

  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
  然後是一陣忙亂的聲音,像什麼東西被碰倒了。

  「我馬上來!」

  電話掛了。

  她笑了。

  又一陣疼來了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,咬著牙,手指攥著他的手。

  他握緊她的手,像要把所有的力氣都渡給她。

  「念念,看著我。」

  她睜開眼睛,看著他。

  他的眼睛紅紅的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可她忽然不疼了。

  不是真的不疼。

  是看著他的臉,疼就不那麼重要了。

  因為他的臉上,寫滿了她的疼。

  他比她更疼。

  (四)

  醫院到了。

  白色的大樓,在夜色里亮著燈。

  她被推進產房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不能進去。

  她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像個雕像。

  走廊的白熾燈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她笑了。「等我。」

  他點點頭。

  嘴唇動了動,像說了什麼,又像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她看懂了。

  他說的是——好。

  產房的門,關上了。

  那扇門,把他關在外面。

  把所有的等待和不確定,都關在外面。

  她聽到他的腳步聲,在門外停了一下。

  然後,安靜了。

  那種安靜像深水,把她整個淹沒了。

  (五)

  產房裡,燈很亮。

  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太陽。

  蘇念躺在病床上,看著頭頂的燈。

  光太亮了,晃得她眼睛發酸。

  護士在準備東西,器械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。

  醫生在說話,可她聽不清。

  只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
  咚咚咚。

  還有念安的心跳。

  咚咚咚咚。

  比她快一倍,像小鼓點在敲。

  她伸手,摸了摸肚子。

  已經不那麼圓了,念安往下走了,在準備出來。

  「念安,」她輕聲說,「媽媽在。爸爸也在。外公也在。大家都在。你別怕。」

  肚子裡,動了一下。

  輕輕的,像在回應。

  她笑了。

  笑容還沒收住,下一波疼就來了。

  她咬住嘴唇,嘗到了鐵鏽的味道。

  醫生走過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

  「蘇女士,準備好了嗎?」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

  (六)

  疼。很疼。比想像的更疼。

  一波一波的,像海浪。

  沒有盡頭。

  她攥著床單,指節泛白。

  護士在旁邊說,用力。她就用力。

  可還是不行。

  疼得她渾身發抖,像秋天枝頭最後一片葉子。

  疼得她眼淚直流,止都止不住。

  她忽然想,媽媽當年生她的時候,也是這樣疼嗎?

  也是一個人,在這張床上。

  也是這樣,咬著牙,流著淚。

  等著那個小小的生命,來到這個世界。

  她閉上眼睛。

  「再來。」她說。

  醫生看著她。「好。」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用力。

  再用力。

  忽然,一聲啼哭。

  響亮的,有力的,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。

  像在告訴全世界——我來了。

  她癱在床上,渾身濕透。

  累得睜不開眼睛。

  可她笑了。

  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裡流出來。

  護士把那個小小的嬰兒抱過來,放在她身邊。

  「看看,你的女兒。」

  她用力睜開眼睛。

  一張小小的臉。

  皺皺的,紅紅的,眼睛緊緊閉著。

  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那張臉。

  軟的,溫的。

  念安忽然不哭了。

  小小的臉往她手心裡蹭了蹭,像小動物在找媽媽。

  她哭了。

  又笑了。

  「念安,」她的聲音沙啞,「歡迎來。」

  產房的門,終於打開了。

  光從外面湧進來,她眯起眼睛。

  隱約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站在最前面,離門最近的地方。

  她笑了。

  他也笑了。

  隔著整間產房,隔著滿室的光,隔著這一夜的疼和怕,他們都笑了。

  【第一百五十一章完】

  護士推著她往外走。念安躺在她身邊,小小的,軟軟的,已經睡著了。

  走廊的燈一盞一盞地掠過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樹。

  床停在他面前。他低頭看著她,又低頭看著念安。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那張小臉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把臉埋在她手心裡。她感覺到,手心裡濕了。

  她輕輕摸著他的頭髮。「傻瓜,別哭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眼睛紅紅的,臉上還掛著淚。可他笑了。

  「我沒哭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笑了。「嗯,你沒哭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彎下腰,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。

  窗外,天亮了。第一縷陽光照進來,落在念安臉上。

  走廊里,沈默站在那裡,捂著嘴,眼淚流了一臉。

  陸正業拄著拐杖,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,笑了。

  陳叔站在最後面,用袖子擦眼淚,擦不乾淨,就不擦了。

  所有人都笑了。那笑聲,很輕,很暖。

  像陽光,像春風,像媽媽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