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懷孕二十八周的時候，蘇念開始寫信。
寫給念安的信。
這個念頭是怎麼來的，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也許是那天整理嬰兒房的時候，看著那些東西，忽然想留點什麼。
也許是那天晚上，摸著肚子，感覺到念安在動，忽然想說點什麼。
也許是那天早上，醒來的時候，看到他的紙條，忽然想寫點什麼。
總之，她開始寫了。
第一封，是普通的筆記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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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上，她寫了一行字。
【給念安——來自媽媽的信】
她坐在畫室里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桌上。
拿起筆，想了想。
然後開始寫。
【念安，你好。
我是媽媽。
今天是你二十八周的日子。
你在媽媽肚子裡，已經二十八周了。
媽媽不知道你是男孩還是女孩。
可媽媽知道，你是我們的孩子。
是爸爸的孩子，是媽媽的孩子。
是這個家的孩子。】
她寫得很慢。
每一句，都很認真。
（二）
寫完了第一封，她沒有停。
第二天，又寫了一封。
第三天，又寫了一封。
第四天，第五天，第六天。
每一天一封。
有時候長，有時候短。
有時候寫今天吃了什麼，念安動了沒有。
有時候寫爸爸今天做了什麼，說了什麼話。
有時候寫外公今天又買了什麼，爺爺今天又來了沒有。
有時候寫陳叔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，花園裡的玉蘭開了多少。
有時候寫她今天的心情，高興的，難過的，期待的，緊張的。
什麼都寫。
什麼都想告訴念安。
有一天，她寫著寫著，忽然停下來。
看著那些字。
忽然想起媽媽的信。
媽媽寫給她的信。
【念念，媽媽永遠愛你。】
她看著那行字，眼眶熱了。
媽媽。
你也是這樣寫的嗎？
也是這樣，一筆一划，把愛寫進去的嗎？
她低下頭，繼續寫。
【念安，媽媽的外婆，也就是你的太外婆，也給媽媽寫過信。
信很短，只有一句話。
可那句話，媽媽看了一輩子。
等你看懂這些信的時候，媽媽可能已經不在了。
可媽媽想讓你知道——
媽媽愛你。
從你還在肚子裡的時候，就愛你。
從你還沒來的時候，就愛你。
永遠愛你。】
（三）
寫到第三十封的時候，她給陸寒州看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回來得早。
她坐在床上，捧著那本筆記本。
看到他進來，她抬起頭。
「陸先生，給你看樣東西。」
他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她把筆記本遞給他。
他接過來，翻開。
看了第一封。
愣了一下。
看了第二封。
眼眶微微發紅。
看了第三封。
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目光很深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？」
他伸手，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謝謝。」他說。
她在他懷裡，笑了。
（四）
第二天，他也開始寫了。
不是寫信。
是寫日記。
寫給念安的日記。
她發現的時候，是在一個星期後。
那天她在書房裡找東西，無意間看到他抽屜里的一個本子。
打開一看，愣住了。
【念安，我是爸爸。
今天你二十九周了。
媽媽說你今天動了三次。
她很高興，我也很高興。
爸爸有很多話想對你說。
可爸爸話少，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就寫在這裡吧。
等你長大了，自己看。】
她一頁一頁地翻著。
每一頁，都是他寫的。
字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很真。
【今天媽媽吐了。她很難受，可她一直笑著說沒事。
爸爸很心疼，可不知道怎麼辦。
只能陪著她，握著她的手。
念安，你要對媽媽好。
她為了你，吃了很多苦。】
【今天媽媽畫了一幅畫。畫的是你。
小小的，軟軟的，在玉蘭樹下。
爸爸看了很久。
爸爸在想，你什麼時候會來。
什麼時候會叫爸爸。
什麼時候會騎那個木馬。】
【今天外公來了。他給你買了好多東西。
爺爺也來了。他給你買了好多衣服。
陳叔又做了好吃的。他說是給你補的。
念安，你還沒來，就已經被這麼多人愛著。
爸爸很羨慕你。】
她看著那些字，眼淚流下來。
原來，他也在寫。
也在用他的方式，告訴念安，他愛她。
（五）
第三十五封，她寫得最長。
那天晚上，月亮很亮。
她坐在窗前，看著那棵玉蘭樹。
風吹過來，花瓣紛紛落下。
她拿起筆，開始寫。
【念安，今天媽媽想了很多。
想你長什麼樣，想你會像誰。
想你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，會是什麼聲音。
想你第一次走路的時候，會是什麼樣子。
想你第一次上學的時候，會不會哭。
想你第一次戀愛的時候，會不會告訴媽媽。
想你結婚的時候，媽媽會穿什麼衣服。
想你生孩子的時候，媽媽會不會緊張。
想了好多好多。
想到最後，媽媽笑了。
因為不管你想什麼樣，不管你會變成什麼樣。
媽媽都會愛你。
永遠愛你。】
她寫完最後一個字，放下筆。
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忽然，肚子裡動了一下。
輕輕的，柔柔的。
像在說——
媽媽，我知道。
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下來。
【第一百四十八章完】
那天晚上，她把那本筆記本放在床頭柜上。
和那些紙條放在一起。
和他寫的那本放在一起。
三本，並排著。
都是愛。
都是家。
他洗完澡出來，看到那些本子，愣了一下。
走過來，在她身邊坐下。
「都放在這兒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看著那三本本子。
「以後，給念安看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等她大一點，能看懂了，就給她。」
他笑了。
「她會看嗎？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她看著那些本子。
「因為是她爸爸媽媽寫的。」
他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？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：「謝謝你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謝什麼？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謝謝你讓念安有這些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靠回他肩上。
「是你也有的。」
他笑了。
那一夜，她睡得很好。
沒有夢。
只有安穩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醒來的時候，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。
身邊沒有人。
床頭柜上，照例放著一張紙條。
【公司有事，先走了。晚上見。—陸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，笑了。
把紙條折好，放進抽屜里。
她坐起來，看著那三本本子。
伸手，輕輕摸了摸。
然後她拿起自己的那本，翻開。
看到昨晚寫的那封。
【念安，今天媽媽想了很多……】
她看著那些字，笑了。
放下本子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，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，花開得正好。
她看著那些花，忽然想起媽媽。
想起媽媽的信。
「媽媽在風裡，在雲里，在每一朵花里。」
她笑了。
「媽媽，」她輕聲說，「我也在寫信了。」
「寫給念安的信。」
「像你寫給我一樣。」
「你知道了嗎？」
風吹過來，花瓣輕輕飄動。
像在回應。
她站在那裡，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，走到書桌前。
坐下，拿起筆。
翻開新的一頁。
開始寫第三十六封。
【念安，今天媽媽想告訴你一件事。
你有一個太外婆。
她也給媽媽寫過信。
只有一句話。
那句話，媽媽看了一輩子。
現在，媽媽也寫給你。
念安，媽媽永遠愛你。
永遠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