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懷孕十三周的時候，蘇念發現廚房裡多了個本子。
那天早上，她下樓吃早餐。
陳叔照例在廚房裡忙活。
油煙機的聲音，鍋鏟碰撞的聲音，還有菜下鍋的滋啦聲。
和平時一樣。
她走到餐桌前，坐下。
等著。
可今天，陳叔沒有像往常那樣把早餐端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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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等了一會兒，有點奇怪。
站起來，走到廚房門口。
陳叔正站在灶台前，背對著她。
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，正在寫什麼。
她輕輕走過去，站在他身後。
看了一眼。
本子上，密密麻麻的字。
【10月12日，早餐：小米粥（吃了半碗），煎蛋（吃了一口，不愛吃），清炒時蔬（吃了兩口）。午餐：清蒸鱸魚（吃了三筷子），白灼蝦（吃了兩隻），米飯（沒吃）。晚餐：雞湯麵（吃了半碗）。晚上加餐：牛奶（喝了半杯）。】
她的手，頓住了。
這是……
陳叔感覺到身後有人，回過頭。
看到她，他愣了一下。
「太太？」
她指著那個本子。
「陳叔，這是……」
他看了看本子，笑了。
「記錄。」他說，「您每天吃了什麼，愛吃什麼，不愛吃什麼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「您……每天都在記？」
他點點頭。
「從您懷孕那天開始。」
（二）
她接過那個本子，一頁一頁地翻。
每一天都有記錄。
清清楚楚，密密麻麻。
10月5日：早餐白粥，吃了半碗。中午吐了一次。下午喝了點果汁。晚上吃了兩口面。
10月6日：早上吐了兩次。中午吃了兩口米飯，全吐了。下午喝了點水。晚上喝了幾口湯。
10月7日：早上吃了半個饅頭，沒吐。中午吃了小半碗粥。晚上吃了三筷子青菜。
10月8日：……
她一邊翻，一邊流淚。
那些她自己都快記不清的日子，陳叔都記著。
吐了幾次，吃了多少，愛吃什麼，不愛吃什麼。
全記得。
她翻到最新一頁。
【10月15日，早上喝了半碗粥，吃了一個小包子。中午吃了清蒸鱸魚，胃口不錯。晚上打算做番茄牛腩，上次她說好吃。】
她抬起頭，看著陳叔。
他的眼眶也紅了。
可他在笑。
「太太，」他說，「您別哭。高興的事。」
她搖搖頭。
「陳叔，您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只是抱著那個本子，哭。
（三）
那天上午，她沒去畫室。
就坐在廚房裡，看陳叔準備午飯。
他在灶台前忙活，她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。
偶爾問一句。
「陳叔，這個菜怎麼做？」
「陳叔，這個調料是什麼？」
「陳叔，您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？」
他一回答。
一邊回答，一邊忙。
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灶台上的菜切得整整齊齊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那些食材上。
紅的番茄，綠的青菜，白的豆腐。
很好看。
她看著那些菜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陳叔，您記這些，不累嗎？」
他回過頭，看著她。
「不累。」他說，「高興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高興什麼？」
他想了想。
「高興家裡要添人了。」
他的眼眶又紅了。
「太太，我在這個家二十多年了。」
「看著先生長大，看著他娶您，現在又要看著您生孩子。」
「我高興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過去。
輕輕抱了抱他。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比陽光還暖。
（四）
那天晚上，她把那個本子拿給陸寒州看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著。
翻得很慢。
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。
翻完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眼眶微微發紅。
「陳叔……」他說。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看著那個本子。
「記了這麼多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從第一天開始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？」
他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我們很幸運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繼續說。
「有陳叔，有爸爸，有爺爺。」
「有這麼好的家人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靠在他懷裡。
「嗯。」
（五）
第二天早上，她下樓的時候，陳叔已經在廚房裡了。
還是那個本子，還是那支筆。
看到她，他笑了。
「太太，早。」
她走過去，站在他身邊。
看著他寫。
【10月16日，早餐：小米粥，清炒時蔬，煮雞蛋。吃了大半碗粥，一個蛋白，青菜吃了幾口。】
她看著那些字，忽然開口。
「陳叔。」
「嗯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這個本子，以後能給念安看嗎？」
他愣住了。
「給念安看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讓她知道，她還沒出生的時候，陳爺爺是怎麼照顧媽媽的。」
他的眼眶紅了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寫。
可他的手，在微微發抖。
寫完了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「太太，」他的聲音有點啞，「您說真的？」
她笑了。
「真的。」
他看著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比任何時候都暖。
「好，」他說，「好。」
【第一百四十三章完】
那天下午，她去找沈默。
把那本日記給他看。
他一頁一頁地翻著。
翻完，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「陳叔……」他說。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看著那個本子。
「記了這麼多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從第一天開始。」
他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？」
他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陳叔是個好人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繼續說。
「我們欠他很多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爸？」
他想了想。
「以後，要對他好。」
她笑了。
「好。」
那天晚上，她又去了廚房。
陳叔正在收拾。
看到她，他愣了一下。
「太太？這麼晚了還不睡？」
她走過去，站在他身邊。
「陳叔。」
「嗯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謝謝您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謝什麼？」
她笑了。
「謝謝您每天記這些東西。」
「謝謝您照顧我。」
「謝謝您在這個家。」
他的眼眶紅了。
他低下頭，繼續收拾。
可他的手，在微微發抖。
「太太，」他的聲音有點啞，「您別這麼說。」
她走過去，輕輕抱了抱他。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比月光還柔。
「好，」他說，「好。」
從廚房出來，她站在花園裡。
看著那棵玉蘭樹。
月光灑在樹上，花瓣泛著銀光。
她伸手，接住一片。
放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聲說——
「念安，等你長大了，陳爺爺會給你做好多好吃的。」
「他會教你認菜，教你做飯。」
「他會像愛媽媽一樣愛你。」
風吹過來，花瓣從她手心滑落。
飄向那棵玉蘭樹。
她看著那片花瓣，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。
因為知道，念安會有一個陳爺爺。
一個默默記下她每一天的陳爺爺。
一個用食譜寫情書的陳爺爺。
一個在這個家，二十多年如一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