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懷孕十二周的時候，老宅的管家又來了。
這次他帶來的是一個消息。
「老爺子請您過去一趟。說是有東西要給未來的小少爺。」
蘇念正在畫室里，聽到這句話，畫筆停在半空。
有東西給念安？
她放下畫筆，跟著管家去了老宅。
一路上，她都在猜。
金鎖？銀鐲？還是什麼傳家寶？
車子駛過那些熟悉的街道，最後停在那扇威嚴的大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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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宅還是那個老宅。
可這一次，她的心情不一樣了。
管家領著她，穿過客廳，上樓。
卻不是去書房。
而是去走廊盡頭的一扇門。
那扇門，她從來沒進去過。
管家推開門，側身讓開。
「大少奶奶，請。」
她走進去。
然後，她愣住了。
（二）
房間裡，滿滿當當的。
不是普通的滿。
是那種讓人無處下腳的滿。
小衣服，小鞋子，小帽子。
小玩具，小木馬，小搖床。
小被子，小枕頭，小毯子。
堆得像座小山。
從門口一直堆到窗邊。
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。
她站在門口，一動不動。
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嘴巴張著，說不出話。
身後，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。
咚咚咚。
陸正業拄著拐杖，慢慢走過來。
站在她身邊。
看著她那個樣子，笑了。
「丫頭，怎麼不說話？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爺爺，這……」
他指了指那些東西。
「給念安的。」
她走進去，拿起一件小衣服。
粉色的，軟軟的，上面繡著一朵小花。
標籤還沒拆。
她看了一眼牌子。
國際大牌。
她又拿起一雙小鞋。
皮的，軟底的，鞋面上鑲著一顆小珍珠。
她又看了一眼牌子。
還是國際大牌。
她放下小鞋，走到那堆玩具前。
積木，娃娃，小汽車，小鋼琴。
每一個都包裝完好，每一個都價格不菲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「爺爺，您買了多少？」
他想了想。
「沒數。」
她愣住了。
沒數？
「大概……」他指了指那堆東西，「就這些吧。」
她看著那堆成小山的東西。
這些？
這哪裡是「就這些」？
這簡直是個小型商場。
（三）
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。
越轉越心驚。
從出生到三歲，各個尺碼的衣服都有。
從春夏到秋冬，各個季節的款式都有。
從中國到外國，各個國家的品牌都有。
她拿起一件最小的小衣服。
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。
料子軟得像雲朵。
她看著那件小衣服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爺爺，您怎麼知道念安是男孩還是女孩？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不知道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那您買這麼多……」
他指了指那堆衣服。
「有男孩的，有女孩的。」
她仔細一看。
果然。
粉的藍的黃的，都有。
男孩的女孩的，都買。
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「爺爺，那要是用不上呢？」
他搖搖頭。
「用得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他看著她。
「下一個孩子用。」
她的臉，一下子紅了。
下一個孩子。
他還想著下一個。
（四）
她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也在旁邊坐下。
兩人並排坐著，看著那堆東西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寒州小時候，」他說，「我沒給他買過這些東西。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他看著那些小衣服，目光很遠。
「那時候忙，顧不上。」
「他媽媽走後，我更不知道該怎麼對他。」
「就讓他一個人，自己長大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可每一個字，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她耳朵里。
「現在想起來，」他說，「後悔。」
他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「丫頭，我對不起那孩子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伸手，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，蒼老的，粗糙的。
微微發抖。
「爺爺，」她說，「他不怪您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因為他現在很好。」
「因為有我，有這個家，有您。」
「因為他原諒了。」
他看著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很輕。
可她看到了。
那是欣慰。
那是釋然。
那是終於可以放下的笑。
（五）
臨走時，他拉著她的手。
「丫頭。」
「嗯？」
他看著她。
「我要看著這個孩子長大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繼續說。
「看著他學會走路，學會說話，學會叫曾爺爺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我要活到那一天。」
她的眼淚流下來。
她伸手，抱住他。
「爺爺，」她說，「您一定會的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伸手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「傻孩子。」他說。
從老宅出來，天已經快黑了。
她坐在車裡，看著窗外。
腦海里，全是那個房間。
那些小衣服，小鞋子，小玩具。
堆成山，堆成海。
堆成一個老人的心。
她伸手，摸了摸肚子。
平平的。
可她知道，那裡有一個人。
一個被爺爺用這種方式等著的人。
她笑了。
車子駛入夜色。
城市的燈火，一盞一盞地掠過。
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。
「我要活到那一天。」
她看著窗外，輕聲說——
「爺爺，您會的。」
「一定會的。」
【第一百四十二章完】
回到別墅，客廳里亮著燈。
他坐在沙發上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卻沒在看。
在等她。
看到她進來，他站起來。
「怎麼這麼晚？」
她走過去，靠在他肩上。
「去看爺爺了。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他怎麼樣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他給念安買了好多東西。」
他愣住了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
她笑了。
「小衣服，小鞋子，小玩具，堆了一屋子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堆了一屋子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從門口堆到窗邊，從地板堆到天花板。」
他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很輕，很暖。
「他倒是積極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他還說，要看著念安長大。」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然後呢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然後他說，要活到那一天。」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的眼眶微微發紅。
他伸手，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會的。」他說。
她在他懷裡，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很久沒睡著。
腦海里，全是那個房間。
那些小衣服，小鞋子，小玩具。
還有爺爺說的話。
「我要看著這個孩子長大。」
她側過身，看著他。
他已經睡著了。
呼吸平穩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臉。
他動了動，沒有醒。
她笑了。
靠在他懷裡。
閉上眼睛。
那一夜，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，念安會走路了。
搖搖晃晃的，在玉蘭樹下跑。
爺爺坐在那把椅子上，看著她。
她跑過去，撲進爺爺懷裡。
爺爺抱著她，笑得眼睛都眯起來。
「念安，」他說，「叫曾爺爺。」
念安張開嘴。
「曾……」
她醒了。
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照進來，落在床上。
她躺在那裡，看著那片光。
嘴角還帶著笑。
他醒了。
看著她。
「夢見什麼了？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夢見念安叫曾爺爺了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什麼時候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快了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那就好。」
她靠在他懷裡。
窗外，玉蘭花開得正好。
花瓣飄進來，落在枕頭上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她伸手，接住一片。
放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聲說——
「爺爺，您等著。」
「念安很快就會叫您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