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回來後的第三天，沈默說要和她談談。
那天下午，陽光很好。
蘇念正在畫室里，聽到敲門聲。
「念念？」
是沈默的聲音。
她放下畫筆，打開門。
他站在門口，神情有點不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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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平時的笑。
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表情。
「爸？」
他看著她。
「有空嗎？想和你聊聊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有。」
兩人下樓，走到花園裡。
玉蘭樹下，那兩把椅子並排放著。
他坐下，她也在旁邊坐下。
風吹過來，花瓣紛紛落下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開口。
「念念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沒告訴你。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那些花上。
很遠。
像在看花。
又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
（二）
「你媽媽走之前，」他說，「留了一樣東西給我。」
她的手，微微一頓。
「什麼東西？」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。
泛黃的，舊的。
邊緣已經起了毛邊。
他遞給她。
她接過來，看著那個信封。
很輕。
又很重。
上面沒有字。
什麼也沒有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可以打開嗎？」
他點點頭。
她打開信封。
裡面是一張照片。
黑白的，已經泛黃了。
照片裡，是一個嬰兒。
小小的，閉著眼睛，睡得很香。
臉皺皺的，手小小的。
她看著那張照片，愣住了。
那是誰？
她翻過照片。
背面寫著一行字——
【我們的念念，百日留念。】
她的手，猛地一抖。
照片差點掉在地上。
這是她。
是她百天的照片。
她從來沒見過。
從來不知道，還有這樣一張照片。
（三）
她看著那張照片，很久很久。
那個嬰兒，小小的，軟軟的。
閉著眼睛，什麼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以後會經歷什麼。
不知道會遇到誰。
不知道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。
她的眼眶熱了。
「爸，」她的聲音有點啞，「這是……」
他點點頭。
「你百天的時候拍的。」
她看著那張照片。
「我一直不知道……」
他看著她。
「這張照片，我一直帶在身上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想了你二十年。」
她的眼淚，流下來。
她看著他。
看著他花白的頭髮，看著他眼角的皺紋。
看著他眼眶裡，那些藏著二十年的淚。
二十年。
他帶著這張照片，想了她二十年。
一個人，在那些陌生的地方。
一個人，在那些孤獨的夜晚。
一個人，看著這張照片。
想著她。
想著她長什麼樣，過得好不好，會不會想起他。
她的心，疼得像被人攥住。
她伸手，抱住他。
「爸。」
他抱著她。
抱得很緊。
她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眼淚流下來。
（四）
很久很久。
他終於鬆開手。
看著她。
眼眶紅紅的。
可他在笑。
「念念，」他說，「對不起。」
她搖搖頭。
「不怪你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我錯過太多了。」
她握住他的手。
「可你回來了。」
他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。
「這就夠了。」
他的眼眶又紅了。
他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念念，」他說，「你真是個好孩子。」
她笑了。
那個笑，帶著淚。
（五）
那天下午，他們在玉蘭樹下坐了很久。
聊媽媽年輕時的事。
聊他們怎麼相遇，怎麼相愛。
聊那些年他找她的經歷。
他說得很慢。
每一件事，都像昨天發生的。
她聽著，偶爾問一句。
偶爾點點頭。
陽光從頭頂移到西邊。
從明亮變成昏黃。
花瓣落了一身。
他們都沒有拂去。
就那麼讓它們落著。
因為知道，這是媽媽送來的。
是阿青送來的。
最後，他看著那棵玉蘭樹。
「這棵樹，」他說，「是你媽媽種的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她說，等樹長大了，念念也該長大了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看著那棵樹。
樹幹粗壯，枝繁葉茂。
她長大了。
樹也長大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「念念，」他說，「你媽媽要是看到現在的你，一定很高興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她看到了。」她說，「在風裡，在雲里，在每一朵花里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風吹過來，花瓣紛紛落下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落在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上。
落在那些等了二十年的思念上。
【第一百三十三章完】
那天晚上，她一個人坐在畫室里。
看著那張照片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個嬰兒，小小的，軟軟的。
什麼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以後會經歷什麼。
不知道會遇到他。
不知道會有現在這個家。
她忽然想，如果那時候，爸爸沒有離開。
如果那時候，媽媽還在。
如果一切都不一樣。
那她還會是現在這個樣子嗎？
還會遇到他嗎？
還會有這個家嗎？
她不知道。
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些失去的，那些錯過的，那些痛苦的。
都讓她成了現在的她。
都讓她更懂得珍惜。
都讓她更知道，什麼是愛。
她笑了。
把那張照片，小心地放好。
和媽媽的信放在一起。
和那三枚硬幣放在一起。
和那些紙條放在一起。
都是愛。
都是家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，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她看著那片月光，輕聲說——
「媽媽，謝謝你。」
「謝謝你給我生命。」
「謝謝你讓我遇見他。」
「謝謝你讓我有了這個家。」
風吹過來，輕輕拂過她的臉。
像一隻手。
她知道，媽媽在。
一直都在。
身後，傳來腳步聲。
他沒有說話。
只是走過來，從身後抱住她。
她靠在他懷裡。
他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「想媽媽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抱緊她。
「她看到了。」他說。
她笑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兩人站在那裡，看著月亮。
很久很久。
那一夜，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，媽媽站在玉蘭樹下。
穿著那件白裙子，笑著。
和照片裡一模一樣。
她跑過去。
「媽媽！」
媽媽看著她，目光很柔。
「念念。」她說，「你長大了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媽媽看著她身後的房子。
「那是你的家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有他，有爸爸，有爺爺。」
媽媽笑了。
「真好。」
她伸手，想拉住媽媽。
可媽媽慢慢變淡了。
「媽媽！」
媽媽看著她。
「念念，媽媽走了。」
「你要好好的。」
「永遠好好的。」
她醒了。
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照進來，落在床上。
她躺在那兒，看著那片光。
眼淚流下來。
可她在笑。
他醒了。
看著她。
「怎麼了？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夢見媽媽了。」
他伸手，擦掉她的眼淚。
「說什麼了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她說，要我好好的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那就好好的。」
她笑了。
靠在他懷裡。
窗外，玉蘭花開得正好。
花瓣飄進來，落在枕頭上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她伸手，接住一片。
放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聲說——
「媽媽，我會好好的。」
「你放心。」
風吹進來，花瓣從她手心滑落。
飄向窗外。
飄向那棵玉蘭樹。
飄向那片花海。
她看著那片花瓣，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。
因為知道，媽媽在。
在風裡，在雲里，在每一朵花里。
在這個家裡。
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