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出發那天，天沒亮她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。
是醒的。
心裡裝著事，睡不踏實。
她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
身邊，他還在睡著。
呼吸平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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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側過身，看著他的臉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，落在他臉上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即使在夢裡。
她伸出手，輕輕撫平那個地方。
他動了動，沒有醒。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輕坐起來，下床。
沒有吵醒他。
走到窗前，拉開一點窗簾。
東邊的天空，已經開始泛白了。
灰藍色的光，一點點漫過來。
新的一天，開始了。
也是離開的一天。
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片光。
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捨不得。
又必須走。
（二）
下樓的時候，陳叔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。
油煙機的聲音，鍋鏟碰撞的聲音，還有煎蛋滋滋的聲音。
混在一起，像一首熟悉的曲子。
聽到腳步聲，他探出頭來。
「太太，早。早餐馬上好。」
她走過去。
「陳叔，我來幫忙。」
他擺擺手。
「不用不用。您坐著等就好。」
她沒走。
就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忙。
看著他熟練地翻著煎蛋，看著他小心地盛粥，看著他仔細地擺盤。
每一個動作，都那麼熟悉。
三年了。
每天早上，都是這些。
不管她多晚起床，多早起床。
他都在。
都在廚房裡，給她準備早餐。
她忽然有點捨不得。
捨不得這間廚房，捨不得這些味道，捨不得這個人。
「陳叔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他轉過頭。
「嗯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這三年，謝謝您。」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很暖。
「太太，說什麼呢。您回來，我還給您做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又轉過身，繼續忙。
可他的眼眶，微微紅了。
她看到了。
沒說話。
只是心裡，更捨不得了。
（三）
七點，全家人都起來了。
餐廳里，難得聚得這麼齊。
沈默坐在她左邊，陸正業坐在她右邊，陸寒州坐在對面。
陳叔把早餐端上來。
一大桌，比平時更豐盛。
熱粥，小菜，煎蛋，包子，油條，豆漿，餛飩，燒麥。
滿滿一桌。
她看著那些菜，眼眶有點熱。
「吃吧。」陸寒州說。
她點點頭。
拿起筷子，一樣一樣地嘗。
粥是溫的，滑過喉嚨，暖到胃裡。
蛋是嫩的，煎得剛剛好。
菜是脆的，鹹淡適中。
都是家裡的味道。
她吃著吃著，忽然想哭。
不是難過。
是捨不得。
捨不得這些味道，捨不得這些人，捨不得這個家。
沈默在旁邊，一直看著她。
「念念，多吃點。」
她點點頭。
他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。
「這個你愛吃。」
她低頭，吃掉。
他又夾了一筷子。
「還有這個。」
她又吃掉。
他還要夾。
她按住他的筷子。
「爸，夠了。我吃不下了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再吃點。到了那邊，就吃不到了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又拿起筷子，繼續吃。
一口一口，慢慢吃。
想把家的味道，多留住一會兒。
（四）
陸正業也開口了。
「丫頭，到了那邊，照顧好自己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爺爺，我會的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有事打電話。不管幾點。」
「好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錢不夠就說。別委屈自己。」
她笑了。
「爺爺，您給的卡，還沒用呢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丫頭，」他說，「你是陸家的人。走到哪兒，都是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「謝謝爺爺。」
他擺擺手。
「不用謝。去吧。」
她看著他。
看著他蒼老的臉，看著他花白的頭髮。
看著他眼裡的驕傲和不舍。
她忽然覺得，自己很幸福。
很幸福。
（五）
吃完飯，該出發了。
行李已經裝上車。
兩個大箱子，一個小箱子。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那輛車。
深吸一口氣。
轉身，看著他們。
沈默第一個走過來。
拉著她的手。
「念念。」
她看著他。
他的眼眶紅紅的。
可他在笑。
「爸。」她開口。
他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那個動作，很輕，很暖。
「到了那邊，照顧好自己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「按時吃飯，按時睡覺，別熬夜畫畫。」
「好。」
「有事打電話，不管幾點。」
「好。」
他看著她。
眼眶更紅了。
「念念，」他的聲音有點啞，「爸等你回來。」
她的眼淚，終於流下來。
她伸手，抱住他。
「爸。」
他抱著她。
很久很久。
沈默鬆開手，陸正業走過來。
他拄著拐杖，站在她面前。
看著她。
「丫頭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爺爺。」
他伸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。
那個動作，很輕，很暖。
「去吧。」他說，「別怕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你是陸家的人。走到哪兒，都是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很淡。
可她看到了。
那是驕傲。
是認可。
是愛。
她轉身，看著陸寒州。
他一直站在旁邊，沒有說話。
只是看著她。
她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。
目光很深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？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伸手，把她拉進懷裡。
抱住了。
抱得很緊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。
有點快。
「等我。」他說。
她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鬆開手，看著她。
「去吧。」
她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。
然後她踮起腳，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。
很輕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她轉身，走向安檢口。
沒有回頭。
不敢回頭。
怕一回頭，就捨不得走了。
身後，他們一直站在那裡。
看著她走遠。
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們還在那裡站著。
很久很久。
【第一百二十四章完】
飛機起飛的那一刻，她看著窗外的雲。
雲很白，天很藍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，全是剛才的畫面。
爸爸紅紅的眼眶，爺爺拍她肩的手，他抱著她時的溫度。
還有他說的那句「等我」。
她的眼淚，流下來。
空姐走過來，輕聲問：「女士，您還好嗎？」
她搖搖頭，又點點頭。
「沒事。」她說，「就是有點捨不得。」
空姐笑了笑。
「會回去的。」她說。
她點點頭。
會的。
一個月後，她就回去。
回到他們身邊。
她看著窗外，雲海茫茫。
紐約，在很遠的地方。
可她的心，還留在那個安檢口。
留在他們站過的地方。
她拿出手機，給他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起飛了。】
很快，他回復了。
【嗯。到了告訴我。】
她看著那行字，笑了。
又哭了。
笑著哭。
因為知道，有人在等她。
有家在等她。
不管走多遠，都會回去。
一定。
飛機越飛越高。
窗外的雲，越來越厚。
她閉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
耳邊是引擎的轟鳴聲。
可她的心裡，全是他的聲音。
「等我。」
她輕輕說。
「好。」
而城市的另一端，機場出口。
三個人還站在那裡。
看著那架飛機，越來越遠。
直到消失在雲層里。
沈默終於開口。
「走了。」
陸正業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陸寒州沒有說話。
只是看著那片天空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，「回家等她。」
兩人點點頭。
三個人，慢慢走出機場。
陽光照在他們身上。
很暖。
可他們心裡，空了一塊。
那塊地方，叫念念。
叫女兒。
叫妻子。
叫家人。
一個月後，她會回來。
把那一塊，填滿。
一定會。
沈默走著走著，忽然停下腳步。
回過頭，看著那架飛機消失的方向。
「阿青，」他輕聲說，「念念去紐約了。」
「去實現你的夢。」
「你看到了嗎？」
風吹過來，帶著機場特有的氣息。
沒有人回答。
可他知道，她看到了。
一定看到了。
他轉過身，繼續走。
腳步，比來的時候，輕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