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決定去紐約之後，蘇念還是猶豫。
不是不想去。
是捨不得。
捨不得他，捨不得爸爸，捨不得爺爺，捨不得這個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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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看著那封信，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一個說，去吧，那是你的夢想。
一個說，一個月太長了，他們會想你的。
她不知道該聽誰的。
那天下午，她一個人在花園裡坐著。
玉蘭樹下的那把椅子，爸爸的椅子。
她坐在上面，看著那些花。
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，落在她身上。
她伸手，接住一片。
放在手心裡，看著。
白的，軟的，帶著香。
像媽媽的手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她沒有回頭。
知道是誰。
沈默走過來，在她旁邊蹲下。
「念念。」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爸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想什麼呢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在想那封信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紐約那個？」
她點點頭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另一把椅子前。
坐下。
和她並排。
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，落在他們身上。
他看著那些花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念念，來。」
她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。
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
「坐下。」
她坐下。
兩人並排坐著。
他看著那些花。
她看著那些花。
風吹過來，花瓣飄落。
落在他們肩上，落在他們膝上。
他忽然開口。
「你媽媽年輕的時候，也想當畫家。」
她愣住了。
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「真的？」
他點點頭。
「真的。」
（二）
他繼續說。
聲音很輕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「那時候我們剛認識。她在一家布店做工，每天畫畫畫，畫布上的花樣。」
「她畫得很好。老闆很喜歡她。」
「後來她跟我說，她想學畫畫。想當真正的畫家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支持她。攢錢給她買顏料，買紙。」
「她很開心。每天都畫。」
「畫了滿滿一箱子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從來不知道，媽媽也喜歡畫畫。
「後來呢？」她問。
他看著那些花。
「後來有了你。」他說，「就沒時間畫了。」
「要照顧你，要賺錢，要養家。」
「那些畫，就收起來了。」
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她說，等念念長大了，我再畫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。
她的眼淚流下來。
她伸手，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，粗糙的，溫的。
「爸。」她說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她。
眼眶紅紅的。
可他在笑。
「念念，」他說，「你媽媽沒機會。」
「可你有。」
（三）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「你有天賦。有人支持。有這個機會。」
「別錯過。」
她看著他。
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。
裡面，有鼓勵，有期待，有愛。
還有一點點……羨慕。
羨慕她能做媽媽沒做成的事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去的不是紐約。
是媽媽的夢想。
是媽媽沒走完的路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爸，」她說，「我會去的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可我捨不得你們。」
他笑了。
那個笑，很暖。
「傻孩子。」他說，「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你會想我嗎？」
他伸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會。」他說，「每天都想。」
「可那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的是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。」
她的眼淚又流下來。
可她在笑。
（四）
那天下午，他們在玉蘭樹下坐了很久。
聊媽媽，聊畫畫，聊未來。
他說了很多媽媽的事。
說她畫畫時的樣子，說她笑起來的樣子。
說她抱著她的時候，眼睛裡全是光。
她聽著，心裡滿滿的。
又酸酸的。
夕陽西下的時候，他站起來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？」
他看著她。
「回去給紐約回信吧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他轉身，往屋裡走。
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回過頭。
「念念。」
她看著他。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：「你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的。」
「看著你發光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笑了。
轉身，走了。
（五）
那天晚上，她一個人坐在畫室里。
看著那封信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腦海里全是爸爸的話。
「你媽媽年輕的時候，也想當畫家。」
「她沒機會。可你有。」
「別錯過。」
她拿起手機，給主辦方回了一封郵件。
【我願意參加。】
發完，她放下手機。
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，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她看著那片月光，輕聲說——
「媽媽，你看到了嗎？」
「我要去紐約了。」
「把你的畫，帶給全世界看。」
風吹過來，輕輕拂過她的臉。
像一隻手。
她笑了。
媽媽，你在。
你一直都在。
【第一百二十二章完】
那天晚上，她回到房間，他還沒睡。
靠在床頭，看著她。
「決定了？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笑了。
「好。」
她爬上床，靠在他懷裡。
他攬住她。
「想什麼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在想爸爸。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他怎麼了？」
她靠在他胸口。
「他說，媽媽年輕的時候，也想當畫家。」
他沉默了。
她繼續說。
「她說，等念念長大了再畫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
他抱緊她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？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你媽媽沒做到的，你做到了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。
「她會為你驕傲的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「謝謝你。」她說。
他笑了。
「謝什麼？」
她搖搖頭。
「什麼都謝。」
他抱緊她。
「傻。」
她在他懷裡，笑了。
那一夜，她睡得很好。
沒有夢。
只有安穩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醒來的時候，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。
身邊沒有人。
床頭柜上，照例放著一張紙條。
【公司有事，先走了。晚上見。—陸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，笑了。
把紙條折好，放進抽屜里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，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，花開得正好。
她看著那些花，忽然想起爸爸昨天的話。
「你媽媽會在天上看著你的。」
她笑了。
「媽媽，」她輕聲說，「我會的。」
「我會發光。」
「讓你看到。」
風吹過來，花瓣輕輕飄動。
像在回應。
她站在那裡，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，下樓。
去給爸爸送早餐。
推開他的房門，他正站在窗前。
看著那棵玉蘭樹。
聽到門響，他轉過頭。
看到她，他笑了。
「念念。」
她走過去，把早餐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爸，吃早飯。」
他看著那些早餐。
熱粥，小菜，煎蛋。
和昨天一樣。
可他吃得特別香。
她坐在旁邊，看著他吃。
「爸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？」
她想了想。
「我走了以後，你會不會寂寞？」
他放下筷子，看著她。
「會。」他說，「但有他，有老爺子，有這棵樹。」
她看著窗外的那棵玉蘭。
「還有媽媽。」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
「嗯。還有媽媽。」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給紐約的主辦方發了一封郵件。
問了很多問題。
關於展覽，關於行程，關於住宿。
對方很快回復了。
很詳細，很熱情。
她看著那些回復，心裡越來越踏實。
越來越期待。
紐約。
一個月。
媽媽沒去成的地方。
她要去。
為了媽媽。
為了自己。
為了這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