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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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最後一天,天氣熱得厲害。
陽光白花花的,曬得玉蘭樹葉都耷拉著。
知了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,一聲比一聲急。
蘇念在畫室里,窗戶開著,熱風一陣一陣地往裡灌。
她擦了擦額頭的汗,繼續畫。
畫的是那棵玉蘭樹。
畫了無數遍了,還是想畫。
門鈴響了。
她放下畫筆,下樓。
陳叔已經開了門,站在門口,手裡捧著一個信封。
看到她下來,他轉過身。
「太太,您的信。」
她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是從美國寄來的。
白色的信封,印著藍色的字。
她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像是什麼事要發生了。
她拆開信封。
裡面是一張對摺的卡紙,很厚,很硬。
翻開。
她的手指,停住了。
【全球傑出青年藝術家聯展】
【紐約·現代藝術博物館】
【亞洲區唯一入選畫家——蘇念】
她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每個字都認識。
可連在一起,卻像夢一樣不真實。
全球。
傑出青年。
紐約。
現代藝術博物館。
亞洲區唯一。
她。
(二)
那天下午,她一直坐在畫室里。
那封信放在畫架上,正對著她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信紙上。
那些字,燙金的,閃閃發亮。
她看著那些字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不是沒有想法。
是想法太多,擠在一起,反而什麼都想不清楚。
紐約。
一個月。
離開他。
離開爸爸。
離開爺爺。
離開這個家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看著那棵玉蘭樹。
樹葉被曬得發蔫,可還在那兒。
一直都在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。
那時候,她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他,沒有爸爸,沒有爺爺,沒有這個家。
只有一個破舊的行李箱,和幾管顏料。
現在,她有了一切。
可她要去紐約了。
要去一個月。
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信。
很輕。
又很重。
(三)
晚上,他回來的時候,她還在畫室里。
沒有開燈。
只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那封信上。
他推開門,看到她坐在黑暗裡。
腳步頓了頓。
「念念?」
她轉過頭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他走過去,在她身邊蹲下。
「怎麼了?」
她沒有說話。
只是把那封信遞給他。
他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信,看著她。
「想去嗎?」
她點點頭。
「想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那就去。」
她的眼眶,微微一熱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可是什麼?」
她看著他。
「要去一個月。」
他的目光很深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等著他往下說。
可他沒有。
只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,很暖。
暖得讓她想哭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?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那是你的夢想。」
她的眼淚,終於落下來。
(四)
那天晚上,她沒有睡著。
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。
腦子裡全是那封信。
紐約。
一個月。
去,還是不去?
她側過身,看著他。
他已經睡著了。
呼吸平穩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,落在他臉上。
她看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伸手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他動了動,沒有醒。
她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熱了。
她想起他說的話。
「那是你的夢想。」
她閉上眼睛。
心裡,慢慢有了答案。
(五)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身邊已經沒有人了。
床頭柜上,照例放著一張紙條。
【公司有事,先走了。晚上見。—陸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,笑了。
把紙條折好,放進抽屜里。
抽屜又滿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,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,花開得正好。
她看著那些花,忽然想起那封信。
那封讓她去紐約的信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拿起手機,給主辦方回了一封郵件。
【我願意參加。】
發完,她站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風吹過來,花瓣紛紛落下。
落在窗台上,落在她的手心裡。
她看著那片花瓣,笑了。
媽媽,我要去紐約了。
把你的畫,帶給全世界看。
【第一百二十一章完】
那天晚上,他回來的時候,她正在客廳里等他。
看到他進來,她站起來。
他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。
「決定了?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下個月八號。」
他算了算。
「還有一周。」
她點點頭。
他伸手,把她攬進懷裡。
抱住了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?」
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。
「一周後,我送你。」
她在他懷裡,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那一夜,她睡得比前一天好。
因為知道,他支持她。
因為知道,不管走多遠,他都在。
因為知道,這裡是她的家。
永遠是。
接下來的一周,整個別墅都在為她忙碌。
陳叔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。
「太太,多吃點,到了那邊吃不到了。」
她看著那一桌菜,又想笑又想哭。
沈默每天幫她整理行李。
一樣一樣地檢查。
衣服夠不夠,鞋子夠不夠,藥帶了嗎,充電器帶了嗎。
她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,眼眶發熱。
「爸,夠了。」
他搖搖頭。
「不夠。」他說,「一個人在外面,什麼都要準備好。」
她不再說話。
只是看著他,心裡酸酸的。
陸正業派人送來一張卡。
「老爺子說,讓您在外面別委屈自己。」
她看著那張卡,眼眶紅了。
爺爺。
那個曾經威嚴的老人。
現在也會心疼她了。
陸寒州每天晚上回來,都會帶一樣東西。
第一天,是充電轉換頭。
第二天,是便攜畫架。
第三天,是暖寶寶。
第四天,是保溫杯。
第五天,是眼罩。
第六天,是耳塞。
第七天,是一張紙條。
她打開。
上面寫著——
【等我。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,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。
出發前一晚,她看著那個塞得滿滿的行李箱。
兩個大箱子,一個小箱子。
全是他們準備的東西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些箱子。
心裡滿滿的。
又酸酸的。
他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。
「太多了?」
她搖搖頭。
「不多。」她說,「都是愛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,比什麼都暖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他懷裡,很久沒睡著。
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。
平穩,有力。
她忽然開口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?」
她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謝謝你。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謝什麼?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謝謝你支持我去。」
他看著她。
目光很深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?」
他想了想。
「你不想我去?」她問。
他搖搖頭。
「想。」他說,「但更想看你發光。」
她的眼淚,流下來。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「傻瓜。」她說。
他笑了。
「嗯。」
窗外,月亮很亮。
明天,她就要走了。
去那個陌生的城市。
去實現她的夢想。
而他,會在這裡等她。
一直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