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七月的第一天,玉蘭花又開了。
這一次開得比往年更盛。
滿樹的白,滿樹的粉,擠擠挨挨的,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填滿。
蘇念站在畫室的窗前,看著那棵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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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那些花。
看著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鋪在草地上,鋪在兩把椅子上。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這棵樹的時候。
那是三年前的冬天。
光禿禿的,什麼都沒有。
她問陳叔這是什麼樹。
陳叔說,玉蘭。春天開花,很漂亮。
那時候她不知道,這棵樹會開這麼好看的花。
也不知道,這棵樹會成為這個家的中心。
爸爸的椅子,爺爺的椅子。
都在樹下。
都對著花。
都對著彼此。
她笑了。
轉身,下樓。
(二)
花園裡,沈默已經坐在那兒了。
那把玉蘭樹下的椅子,現在成了他的專屬。
每天早上,吃完早飯,他就會來這兒坐著。
曬太陽,看花,發呆。
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上午。
蘇念走過去,在他旁邊蹲下。
「爸,今天花開了好多。」
他看著那些花,點點頭。
「嗯。比去年多。」
她靠在他膝上。
「好看嗎?」
他伸手,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。
放在手心裡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好看。」他說,「你媽媽最喜歡的花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的眼眶微微發紅。
可他在笑。
那個笑,很暖。
(三)
過了一會兒,陸正業也來了。
拄著拐杖,慢慢走過來。
沈默站起來,想扶他。
他擺擺手。
「不用。」他說,「我自己能走。」
沈默笑了笑,又坐下。
陸正業走到另一把椅子前,慢慢坐下。
陽光正好落在身上。
他眯起眼睛,看著那些花。
「今年開得真好。」他說。
沈默點點頭。
「嗯。比去年好。」
兩個老人,一人一把椅子。
隔了幾步遠,看著同一棵樹。
蘇念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
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
斑斑駁駁的,像一幅畫。
她忽然想,這樣的日子,真好。
(四)
中午的時候,陸寒州回來了。
他走到花園裡,站在她身邊。
「都在?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從早上坐到現在。」
他看著那兩個老人。
一個在發呆,一個在看花。
安安靜靜的。
「他們坐得住。」他說。
她笑了。
「老了就坐得住了。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那我們以後,也這樣坐?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好。」
他也笑了。
兩人站在那裡,看著那兩個老人。
風吹過來,花瓣紛紛落下。
落在他們身上,落在地上。
一片一片的,像雪。
(五)
傍晚的時候,夕陽把整個花園染成了金色。
玉蘭樹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那些花瓣,也變得金燦燦的。
沈默站起來,走到蘇念面前。
看著她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?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謝謝你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謝什麼?」
他看著她。
「謝謝你讓我住在這兒。」他說,「謝謝你每天陪我。」
「謝謝你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給我一個家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伸手,抱住他。
「爸,」她說,「這是你家。」
他抱著她。
很久很久。
陸正業也站起來,走過來。
看著他們。
「丫頭。」他開口。
蘇念抬起頭,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。
「也謝謝你。」他說,「謝謝你對寒州好。」
她的眼淚流下來。
「爺爺……」
他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肩。
那個動作,很輕,很暖。
「好孩子。」他說。
【第一百二十章完】
那天晚上,一家人在花園裡吃了晚飯。
陳叔把餐桌搬到玉蘭樹下。
鋪上白色的桌布,點上蠟燭。
風吹過來,花瓣飄落,落在桌上,落在菜上,落在他們身上。
沈默看著那些花瓣,笑了。
「你媽媽要是看到,」他說,「一定很高興。」
陸正業端起酒杯。
「敬阿婉。」他說。
沈默也端起酒杯。
「敬阿青。」
兩人碰杯。
一飲而盡。
蘇念看著他們,眼眶發熱。
她轉過頭,看著陸寒州。
他也看著她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他攬住她。
風吹過來,花瓣紛紛落下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落在酒杯里。
落在那些菜上。
沒人嫌棄。
沒人拂去。
就那麼讓它們落著。
因為這是媽媽送來的。
是阿婉送來的。
是阿青送來的。
吃完飯,天已經黑了。
月亮升起來,掛在玉蘭樹上。
很圓,很亮。
沈默站起來。
「我去睡了。」他說。
蘇念送他到房間門口。
他轉過身,看著她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?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今天,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伸手,抱住他。
「爸,以後每天都會這麼開心。」
他笑了。
「好。」
他關上門。
她站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,回到花園裡。
陸正業也走了。
只剩下陸寒州一個人,坐在那兒。
看著月亮。
她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
靠在他肩上。
「想什麼?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在想今天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今天怎麼了?」
他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。
「今天很好。」他說,「有爸爸,有爺爺,有你。」
她笑了。
「嗯。」
他伸手,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?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謝謝你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謝什麼?」
他看著她。
「謝謝你給我一個家。」
她的眼淚,流下來。
她伸手,抱住他。
「傻瓜。」她說,「這也是你的家。」
他笑了。
那個笑,比月光還柔。
兩人坐在那兒,很久很久。
花瓣還在飄落。
月亮還在天上。
一切都那麼好。
那麼好。
那一夜,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,媽媽站在玉蘭樹下。
穿著那件白裙子,笑著。
和照片裡一模一樣。
她跑過去。
「媽媽!」
媽媽看著她,目光很柔。
「念念。」她說,「你長大了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媽媽看著她身後的房子。
「那是你的家?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有他,有爸爸,有爺爺。」
媽媽笑了。
「真好。」
她伸手,想拉住媽媽。
可媽媽慢慢變淡了。
「媽媽!」
媽媽看著她。
「念念,媽媽走了。」
「你要好好的。」
「永遠好好的。」
她醒了。
窗外天已經亮了。
陽光照進來,落在床上。
她躺在那兒,看著那片光。
眼淚流下來。
可她在笑。
他醒了。
看著她。
「怎麼了?」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夢見媽媽了。」
他伸手,擦掉她的眼淚。
「說什麼了?」
她想了想。
「她說,要好好的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那就好好的。」
她笑了。
靠在他懷裡。
窗外,玉蘭花開得正好。
花瓣飄進來,落在枕頭上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她伸手,接住一片。
放在手心裡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輕聲說——
「媽媽,我會好好的。」
「你放心。」
風吹進來,花瓣從她手心滑落。
飄向窗外。
飄向那棵玉蘭樹。
飄向那片花海。
她看著那片花瓣,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笑了。
因為知道,媽媽在。
在風裡,在雲里,在每一朵花里。
在這個家裡。
永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