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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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默住進來之後的第十天,陸寒州找他談話。
那天下午,陽光很好。
蘇念在畫室里畫畫,陸寒州下樓倒水。
經過客廳的時候,看到沈默坐在那兒。
看著窗外的玉蘭樹,發呆。
他停下腳步。
想了想,走過去。
「沈叔。」
沈默回過神來,轉過頭。
看到他,笑了。
「小陸。」
陸寒州在他對面坐下。
兩人之間,隔著一張茶几。
茶几上放著一壺茶,還是早上陳叔泡的,已經涼了。
窗外的陽光灑進來,落在地板上。
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安靜得很。
陸寒州開口。
「沈叔,身體怎麼樣?」
沈默點點頭。
「好多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沉默了幾秒。
沈默看著他。
「小陸,有事?」
陸寒州想了想。
「嗯。想和您聊聊。」
沈默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聊什麼?」
陸寒州看著他。
「聊念念。」
(二)
聽到這個名字,沈默的眼神變了。
柔和了,溫暖了。
像春天的陽光。
「念念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「她怎麼了?」
陸寒州搖搖頭。
「她很好。」他說,「就是想和您聊聊她。」
沈默看著他。
等著他往下說。
陸寒州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她小時候的事,您能跟我說說嗎?」
沈默愣住了。
小時候?
他看著她長大?
他沒有。
他錯過了。
他缺席了。
他的心,疼了一下。
他低下頭。
「我……」他的聲音有點啞,「我不知道。」
陸寒州看著他。
「您不在的那些年,」他說,「她是怎麼過的?」
沈默抬起頭,看著他。
眼眶微微發紅。
「小陸……」
陸寒州打斷他。
「沈叔,我不是怪您。」他說,「我就是想知道。」
「想知道她那些年,是怎麼熬過來的。」
「想知道她一個人,是怎麼長大的。」
「想知道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她吃了多少苦。」
沈默看著他。
看著這個年輕人。
這個話不多的年輕人。
這個把他女兒捧在手心裡的年輕人。
現在,坐在他面前。
問他要那些年的故事。
那些他不在的,那些他錯過的,那些他永遠無法彌補的。
他的心,揪著疼。
可他還是開口了。
(三)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默說,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我只知道,她被王秀蘭帶走了。」
「我想去找她,可找不到。」
「我等了二十年,才等到。」
他看著窗外。
「這二十年,我每天都在想,她在幹什麼。」
「上學了嗎?吃飯了嗎?有人欺負她嗎?」
「想得多了,就不敢想了。」
「怕想了,會更難受。」
陸寒州聽著,沒有說話。
只是看著他。
沈默繼續說。
「後來找到了,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。」
「王秀蘭對她不好,我知道。」
「她一個人打工賺錢,我也知道。」
「她被人欺負的時候,沒人幫她,我也知道。」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「可我什麼都不能做。」
「我錯過了。」
「錯過了二十年。」
他的眼淚,終於流下來。
陸寒州看著他。
看著他蒼老的臉,看著他花白的頭髮,看著他紅紅的眼眶。
忽然開口。
「沈叔。」
沈默抬起頭。
陸寒州看著他。
「她恨過您嗎?」
沈默愣住了。
恨?
他搖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,「她不恨我。」
「那您恨自己嗎?」
沈默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點點頭。
「恨。」
陸寒州看著他。
「為什麼?」
沈默低下頭。
「因為我沒有保護好她媽媽。」他說,「因為我沒能在她身邊。」
「因為她受苦的時候,我不在。」
陸寒州沉默了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沈叔。」
沈默抬起頭。
陸寒州看著他。
「您知道念念怎麼說的嗎?」
沈默搖搖頭。
陸寒州說:「她說,您是受害者。」
沈默愣住了。
「您和她媽媽一樣,都是受害者。」
「她說,她從來不恨您。」
沈默的眼淚,又流下來。
(四)
客廳里安靜了很久。
只有窗外的風聲,偶爾吹進來。
玉蘭花瓣飄進來,落在地板上。
一片一片的,白的粉的。
沈默看著那些花瓣,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。
「小陸。」
「嗯?」
他轉過頭,看著陸寒州。
「謝謝你。」
陸寒州愣了一下。
「謝什麼?」
沈默看著他。
「謝謝你對她好。」他說,「謝謝你照顧她。」
陸寒州搖搖頭。
「應該的。」
沈默看著他。
「不,」他說,「不是應該的。」
「這世上,沒有誰應該對誰好。」
「你對她好,是因為你愛她。」
陸寒州沉默了。
沈默繼續說。
「小陸,我沒什麼能給你的。」
「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陸寒州看著他。
沈默說:「念念她,值得。」
「她值得你對她好。」
「值得你愛她。」
「值得你用一輩子,去珍惜。」
陸寒州聽著。
眼眶微微發熱。
他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
(五)
那天下午,他們聊了很久。
聊蘇念小時候的事。
聊她畫的畫。
聊她煮的面。
聊她笑起來的樣子。
聊她生氣時的樣子。
聊著聊著,沈默笑了。
「那丫頭,」他說,「跟她媽媽一樣。」
陸寒州看著他。
「一樣什麼?」
沈默想了想。
「一樣倔。」他說,「一樣認定了就不放手。」
「一樣……」他頓了頓,「一樣讓人心疼。」
陸寒州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沈默看著他。
「小陸。」
「嗯?」
沈默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以後,念念就交給你了。」
陸寒州看著他。
目光很深。
「您放心。」
沈默笑了。
那個笑,比陽光還暖。
【第一百一十九章完】
那天晚上,蘇念從畫室下來,看到陸寒州坐在客廳里。
手裡捧著一杯茶,看著窗外。
她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
「想什麼呢?」
他轉過頭,看著她。
「在想你爸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我爸?」
他點點頭。
「下午和他聊了一會兒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聊什麼?」
他想了想。
「聊你。」
她的臉微微發熱。
「聊我什麼?」
他看著她。
「聊你小時候,聊你畫的畫,聊你煮的面。」
她笑了。
「就這些?」
他搖搖頭。
「還有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
他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聊他怎麼錯過你,怎麼心疼你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?」
她想了想。
「謝謝你。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謝什麼?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謝謝你和爸爸聊天。」
他笑了。
「應該的。」
她靠回他肩上。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。
很圓,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下午,他們在花園裡曬太陽的情景。
爸爸坐在那把椅子上,閉著眼睛。
陽光灑在他身上,花瓣落在他肩上。
他看起來很平靜。
很安心。
她知道,那是因為他在。
因為這個家。
因為她。
「陸先生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她想了想。
「你說,爸爸會一直住在這兒嗎?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你想讓他住嗎?」
她點點頭。
「想。」
他笑了。
「那就讓他住。」
她也笑了。
那一夜,她睡得很好。
沒有夢。
只有安穩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。
身邊沒有人。
床頭柜上,照例放著一張紙條。
【公司有事,先走了。晚上見。—陸】
她看著那張紙條,笑了。
把紙條折好,放進抽屜里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,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,花開得正好。
她看著那些花,忽然想起昨天他們的對話。
「聊你怎麼錯過她,怎麼心疼她。」
她笑了。
「爸,」她輕聲說,「那些都過去了。」
「現在,你在這兒。」
「我在。」
「他也住。」
「這就是家。」
風吹過來,花瓣輕輕飄動。
像在回應。
她站在那裡,很久很久。
然後她轉身,下樓。
去給爸爸送早餐。
推開他的房門,他正在窗前站著。
看著那棵玉蘭樹。
聽到門響,他轉過頭。
看到她,他笑了。
那個笑,和昨天不一樣。
更輕,更松。
像卸下了什麼東西。
她走過去,把早餐放在床頭柜上。
「爸,吃早飯。」
他走過來,坐下。
看著那些早餐,他忽然開口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?」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小陸是個好人。」
她愣住了。
然後她笑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你眼光好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爸,」她說,「你眼光也好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,帶著淚。
「嗯。」他說,「我眼光也好。」
陽光照進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
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