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六月的第一天,天氣悶得反常。
天空灰濛濛的,壓得很低,像一塊巨大的鉛板懸在頭頂。沒有風,玉蘭樹一動不動,葉子耷拉著,失去了往日的精神。連知了都懶得叫,偶爾有一兩聲,也是有氣無力的,像是被這悶熱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蘇念站在畫室窗前,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手裡還握著畫筆,卻怎麼也落不下去。
心裡莫名有些不安。
說不上來為什麼。
就是不安。
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,沉甸甸的。
她放下畫筆,下樓倒了杯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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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喝一口,手機響了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她看了一眼,心裡忽然咯噔一下。
那種不安,更強烈了。
她接起來。
「請問是蘇念女士嗎?」
「是我。」
聲音很平靜,可她握著手機的手指,已經微微發白。
「我是市一院的醫生。您父親沈默先生今天上午來體檢,有些指標不太對,需要您來一趟。」
她的腦子裡,嗡的一聲。
手裡的杯子掉在地上。
碎了。
水灑了一地,濺在她的腳踝上,涼的。
她沒管。
只是握著手機,站在那兒。
「餵?蘇女士?您在聽嗎?」
醫生還在說話。
可她聽不清了。
耳朵里嗡嗡的,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。
她張了張嘴。
「在。」聲音沙啞得不像是自己的,「我馬上來。」
(二)
掛了電話,她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腿在發抖。
手也在抖。
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只有一個念頭在轉——
爸爸。
爸爸怎麼了?
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玻璃。
白的,碎的,灑了一地。
像什麼不好的預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拿起手機,給陸寒州打電話。
響了兩聲,通了。
「念念?」
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帶著一點笑意。
可她現在聽不得笑。
她張了張嘴。
說不出話。
「念念?」他的聲音變了,笑意消失了,「怎麼了?」
她終於開口。
「爸爸……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爸爸在醫院……」
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他說:「我馬上回來。你別動。」
電話掛了。
她握著手機,站在那兒。
窗外,天還是灰濛濛的。
悶得更厲害了。
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她走到門口,換鞋。
手在抖,鞋帶系了三遍才繫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換鞋。
為什麼不直接跑出去。
可她還是換了。
像是一種本能的慣性。
在做一件事的時候,用另一件事來麻痹自己。
(三)
二十分鐘後,他回來了。
她不知道那二十分鐘是怎麼過的。
只記得自己一直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
看著那條路。
等著那輛車。
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終於,黑色的車子出現在視線里。
越來越近。
停下。
他下車,快步走過來。
西裝還沒脫,額頭上有一層薄汗。
看到她那個樣子,他腳步頓了頓。
然後快步走過來。
把她攬進懷裡。
「別怕。」他說,「我在。」
她把臉埋在他胸口。
眼淚終於流下來。
無聲地流。
這些年的委屈,這些年的害怕,這些年的失去。
全都在這一刻湧上來。
媽媽走的時候,她太小,不懂。
後來懂了,已經來不及哭了。
可現在,爸爸又差點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他抱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「走。」他說,「我們去醫院。」
她點點頭。
他牽起她的手。
往外走。
他的手很暖。
暖得讓她發抖的身體,慢慢平靜下來。
(四)
一路上,她一直看著窗外。
天更暗了。
烏雲壓下來,像要塌了一樣。
遠處的樓,近處的樹,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顏色。
車窗外偶爾有風颳過,捲起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。
可車裡很安靜。
只有空調的出風口,發出輕微的呼呼聲。
她的手,一直被他握著。
很緊。
可她還是在發抖。
「念念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
他看著前方,開著車。
側臉繃得很緊。
「不管發生什麼,」他說,「我們一起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又握緊她的手。
車子更快了。
超過一輛又一輛車。
紅燈也闖了。
她沒說話。
她知道,他也在怕。
(五)
醫院到了。
她推開車門,跑進去。
他跟在後面。
電梯太慢。
她直接跑樓梯。
三樓。
四樓。
五樓。
到了。
她推開病房的門。
沈默躺在床上,臉色有點白。
比昨天見面的時候,白多了。
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
看到她,他笑了。
那個笑,和平時一樣。
暖的。
「念念,來了?」
她跑過去,在床邊蹲下。
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,有點涼。
「爸,」她的聲音發抖,「你怎麼樣?」
他搖搖頭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就是一點小問題。」
她不信。
抬起頭,看著旁邊的醫生。
醫生是個中年男人,戴著眼鏡。
白大褂,胸口別著工牌。
他看著她的眼神,讓她心裡發毛。
「沈先生的心臟有些問題。」他說,「需要做進一步檢查。」
她的心,猛地一沉。
心臟。
爸爸的心臟。
這個詞,像一塊巨石,壓在她心上。
「嚴重嗎?」她問。
醫生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,長得像一個世紀。
「目前還不好說。」他說,「需要等檢查結果。」
她愣在那兒。
醫生說不好說。
那就是可能嚴重。
也可能不嚴重。
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。
只是握著爸爸的手,越來越緊。
沈默看著她那個樣子,眼眶紅了。
「念念,」他說,「別怕。」
她搖搖頭。
「我不怕。」她說,「我在這兒。」
他看著她。
看著她紅紅的眼眶,看著她發抖的手。
看著她強撐著的樣子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她剛出生的時候,那么小,那麼軟。
他抱著她,想,這輩子一定要保護好她。
可現在,是她來保護他了。
他的眼眶更紅了。
可他在笑。
那個笑,很暖。
「念念,」他說,「有你在,爸什麼都不怕。」
【第一百一十六章完】
那天下午,他們一直待在醫院裡。
沈默做了一堆檢查。
抽血,心電圖,彩超。
她一直陪著他。
他去哪兒,她就跟到哪兒。
他看著她那個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
「念念,」他說,「我沒事。」
她搖搖頭。
「我不信。」
他看著她。
眼眶微微紅了。
「傻孩子。」他說。
她不說話。
只是繼續跟著。
檢查室的門關著,她就在外面等。
走廊里很安靜,偶爾有護士經過,腳步聲輕輕的。
牆上的時鐘,一秒一秒地走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每一聲,都敲在她心上。
陸寒州一直陪著她。
沒有說話,只是握著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涼,他就一直捂著。
終於,檢查室的門開了。
沈默被推出來。
她跑過去。
「爸,怎麼樣?」
他看著她,笑了。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就是躺累了。」
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傍晚的時候,檢查結果出來了。
醫生拿著報告,走進來。
她站起來,心跳得很快。
醫生看著她。
「蘇女士,您父親的問題,不算太嚴重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什麼?」
醫生指了指報告。
「心臟有些供血不足,需要做個小手術。放個支架就好了。」
她聽完,腿都軟了。
靠在牆上,半天說不出話。
沈默看著她,眼眶紅了。
「念念,」他說,「我說沒事吧。」
她看著他。
忽然衝過去,抱住他。
「爸!」她的聲音發抖,「你嚇死我了!」
他抱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,「對不起。」
她在他懷裡,哭了。
又笑了。
那是害怕之後的釋放。
那是虛驚一場的慶幸。
那是失而復得的狂喜。
陸寒州站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
嘴角微微彎起來。
他也鬆了口氣。
那天晚上,他們回到家已經十點了。
她累得話都說不出來。
可她還是給他煮了一碗麵。
他吃麵的時候,她就坐在對面,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的眼神,很柔。
「念念。」他說。
「嗯?」
他放下筷子。
「謝謝你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謝什麼?」
他看著她。
「謝謝你那麼緊張我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低下頭。
「傻瓜。」她說。
他笑了。
吃完面,他們上樓。
躺在床上,她靠在他懷裡。
聽著他的心跳。
咚咚咚。
平穩,有力。
她忽然想起醫院裡那一刻。
醫生說「需要進一步檢查」的時候。
她以為自己要失去爸爸了。
那種恐懼,現在想起來,還讓她發抖。
「陸先生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她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說:「今天,我好怕。」
他抱緊她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你說,爸爸會沒事吧?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會。」他說,「有我們在。」
她點點頭。
靠回他懷裡。
閉上眼睛。
那一夜,她睡得很沉。
沒有夢。
只有他的心跳聲,一直在耳邊。
咚咚咚。
像在告訴她——
我在。
一切都會好的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的時候,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。
灰濛濛的天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透亮的藍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那片藍天。
忽然覺得,活著真好。
健康真好。
有他們真好。
她起床,走到窗前。
推開窗,深吸一口氣。
玉蘭花香飄進來。
窗外,花開得正好。
和昨天一樣。
可她的心情,完全不一樣了。
她笑了。
轉身,下樓。
陳叔正在餐廳里。
「太太,早。」
「早。」她坐下,開始吃早餐。
熱粥,小菜,煎蛋。
和平時一樣。
可今天,她覺得格外香。
因為爸爸還在。
因為一切都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