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春末的時候,蘇念在花園裡加了兩把椅子。
這個念頭,是從一個普通的下午開始的。
那天她在畫室里,無意間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花園裡空蕩蕩的。
只有那棵玉蘭樹,孤零零地站在那兒。
她忽然想,如果爸爸來的時候,能有個地方坐就好了。
不用進屋,就在花園裡。
曬曬太陽,看看花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,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好用 】
多好。
她把想法告訴陸寒州。
他聽完,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你不問為什麼?」
他搖搖頭。
「你想做的事,就是對的。」
她笑了。
第二天,她去了家具城。
逛了很久,終於找到兩把滿意的。
木頭的,深棕色的,扶手寬寬的。
坐上去很舒服。
一把放在玉蘭樹下。
另一把放在離玉蘭樹不遠的地方,正對著花圃。
她想得很清楚。
玉蘭樹下那把,是給爸爸的。
他喜歡玉蘭。
因為媽媽喜歡。
另一把,是給爺爺的。
他喜歡曬太陽。
兩把椅子,兩個人。
她的爸爸,他的爺爺。
都在她的花園裡。
(二)
椅子放好的那天,沈默正好來吃飯。
蘇念拉著他的手,走到花園裡。
「爸,你看。」
沈默看著那兩把椅子,愣住了。
「這是……」
她指著玉蘭樹下那把。
「這把是你的。」
他又看了看另一把。
「那把呢?」
她笑了笑。
「爺爺的。」
沈默沉默了一秒。
然後他走過去,在玉蘭樹下坐下。
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,落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花。
白的粉的,擠滿枝頭。
風吹過來,花瓣紛紛落下。
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膝上。
他伸手,接住一片。
放在手心裡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,很輕,很暖。
「念念,」他說,「謝謝。」
她在他旁邊蹲下。
「爸,喜歡嗎?」
他點點頭。
「喜歡。」
她笑了。
那天下午,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她就陪在旁邊,坐在草地上。
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聊他小時候的事,聊媽媽的事,聊以後的事。
陽光慢慢移動,從頭頂移到西邊。
花瓣落了一身。
他忽然說:「念念。」
「嗯?」
他看著她。
「你媽媽如果能看到,該多好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靠在他膝上。
「她能看到。」她說,「在風裡,在雲里,在每一朵花里。」
他看著那些花。
「嗯。」他說,「她在。」
(三)
第二天,陸正業來了。
也是蘇念叫來的。
她說:「爺爺,今天天氣好,來花園坐坐吧。」
陸正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然後他說:「好。」
她站在門口等他。
車子停下,他下車。
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她迎上去。
「爺爺。」
他點點頭。
「丫頭。」
她扶著他,往花園走。
走到那兩把椅子前,她停下來。
指著其中一把。
「爺爺,這是您的。」
陸正業看著那把椅子。
又看了看另一把。
「那把是誰的?」
「爸爸的。」她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好。」
他走過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
陽光正好落在身上。
他眯起眼睛,看著那些花。
「這棵樹,」他說,「種了二十多年了。」
蘇念在他旁邊站著。
「二十多年?」
他點點頭。
「寒州媽媽種的。」
她的心,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媽媽種的。
那棵樹,是他媽媽種的。
「她喜歡玉蘭。」陸正業繼續說,「說玉蘭香,不濃不淡,剛剛好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就像她這個人。」
蘇念聽著,眼眶微微發熱。
她看著那棵樹。
樹幹粗壯,枝繁葉茂。
花開得正好。
二十多年了。
它一直在這兒。
看著這個家。
看著他。
看著他們。
「爺爺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她想了想。
「您想她嗎?」
陸正業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說:「想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。
「每天都想。」
她的心,疼了一下。
那個威嚴的老人,那個說一不二的掌舵人。
原來也會想人。
原來也會疼。
她在他旁邊蹲下。
「爺爺,」她說,「以後想她的時候,就來這兒坐坐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她。
「這兒?」
她點點頭。
「這兒有她種的樹。」她說,「有她的花。」
他看著那棵樹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頭。
「丫頭,」他說,「你是個好孩子。」
她笑了。
眼眶熱了。
(四)
那天下午,沈默也來了。
他來的時候,陸正業還坐在那兒。
兩個老人,一人一把椅子。
隔了幾步遠,看著那些花。
蘇念站在畫室的窗前,看著他們。
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花瓣飄落。
安安靜靜的。
她忽然想,這個畫面,應該畫下來。
她轉身,拿起畫筆。
鋪開一張新的畫布。
開始畫。
畫玉蘭樹,畫椅子,畫兩個人。
畫他們坐在一起的樣子。
畫陽光,畫花瓣,畫風。
畫這個家,最普通的一天。
畫著畫著,她忽然想起媽媽。
想起媽媽的信。
「媽媽在風裡,在雲里,在每一朵花里。」
她看著畫裡的玉蘭樹。
笑了。
媽媽,你也在。
在這幅畫裡。
在每一朵花里。
(五)
畫了很久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。
從明亮變成昏黃。
她終於放下畫筆。
退後兩步,看著那幅畫。
畫裡,玉蘭樹下,兩把椅子。
一把上坐著沈默,一把上坐著陸正業。
他們都在看著花。
花瓣飄落,落在他們身上。
安安靜靜的。
很好。
她在畫的角落裡,加了一行小字。
【家的樣子。】
很小,不仔細看看不到。
但她知道。
他們都會看到。
【第一百一十五章完】
那天傍晚,她拿著那幅畫下樓。
走到花園裡。
兩個老人還在那兒坐著。
看到她過來,他們都抬起頭。
「爸,爺爺,給你們看樣東西。」
她把畫舉起來。
他們看著那幅畫,愣住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後沈默先開口。
「念念,」他的聲音有點啞,「這是……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畫的是你們。」
陸正業看著那幅畫,眼眶微微發紅。
「丫頭,」他說,「畫得好。」
她笑了。
「謝謝爺爺。」
沈默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。
看著那幅畫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伸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念念,」他說,「你畫的是家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嗯。」
他笑了。
那個笑,比陽光還暖。
那天晚上,那幅畫掛在了客廳里。
和《歸》並排。
和《我們的家》並排。
三幅畫,三個家。
一個是過去,一個是現在,一個是他們。
她站在那三幅畫前,看了很久。
他走過來,站在她身邊。
「念念。」
「嗯?」
他看著那些畫。
「謝謝你。」
她靠在他肩上。
「謝什麼?」
他想了想。
「謝謝你,把家畫下來。」
她笑了。
「傻瓜。」
他也笑了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。
很圓,很亮。
月光照進來,落在那些畫上。
畫裡的人,仿佛活了過來。
都在看著他們。
都在笑著。
她忽然想起什麼。
「陸先生。」
「嗯?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你說,很多年以後,這些畫會怎麼樣?」
他低頭看著她。
「會傳下去。」
「傳給誰?」
「傳給我們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那他們會不會看不懂?」
他笑了。
「會懂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看著那些畫。
「因為畫裡有愛。」他說,「愛是永恆的。」
她的眼眶熱了。
她踮起腳,吻住他。
他抱住她。
很久很久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客廳里,畫裡的人,都在笑著。
那是他們的家。
過去,現在,未來。
都在這些畫裡。
都在他們心裡。
永遠。
而花園裡,那兩把椅子靜靜地放在那兒。
玉蘭樹下,花瓣落了一地。
月光照在上面,銀白銀白的。
明天,他們還會來坐。
後天也會。
以後每天,都會。
因為這是他們的家。
他們的椅子。
他們的花園。
他們的玉蘭樹。
風吹過來,花瓣輕輕飄動。
有幾片飄進屋裡。
落在畫上。
落在他們身上。
她伸手,接住一片。
看著那片花瓣,笑了。
「媽媽,」她輕聲說,「你也在。」
「一直都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