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星機械廠的大門氣派非常,兩座威武的石獅子鎮守兩旁。
大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巨大橫幅,透著八十年代特有的熱火朝天。
喬麥拿著那份蓋著大紅公章的文件,順利通過了門衛的盤查,走進了廠區。
後勤部的考場設在一間寬敞的舊庫房裡。
幾十張簡易的木桌椅排列整齊,空氣中瀰漫著油墨和機油混合的味道。
能來參加招考的,大多都是有點門路或者識字的鎮上青年。
像喬麥這樣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棉襖、頭髮乾枯發黃的村姑,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第一輪是筆試基礎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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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查的都是一些基本的算術和常識。
喬麥握著發下來的鉛筆,看著卷子上的題目,差點笑出聲。
這難度,連二十一世紀的小學三年級期末考試都不如。
前世身為重工集團的女總裁,每天過手的都是上千萬的帳目和複雜的機械圖紙。
這點基礎題,對她來說簡直是閉著眼睛都能做全對。
喬麥沒有絲毫猶豫。
筆尖在粗糙的試捲紙上飛速滑動,發出「唰唰」的摩擦聲。
別人還在為一個乘除法滿頭大汗地列草稿。
她已經行雲流水般寫完了整張卷子,甚至還有閒心檢查了一遍錯別字。
這般遊刃有餘的模樣,落在講台上的監考員眼裡,分外扎眼。
負責監考的,是廠廣播站的播音員林嬌嬌。
林嬌嬌長得白淨,穿著最新款的的確良碎花襯衫,扎著兩條油光水滑的麻花辮。
在機械廠這個男人堆里,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廠花。
林嬌嬌最引以為傲的,除了那把甜嗓子,就是她那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。
她一直傾慕那位高冷禁慾的賀廠長。
做夢都想在賀京州面前表現,好飛上枝頭變鳳凰。
這次後勤部的臨時工招考,她可是拍了胸脯,保證把唯一的名額內定給自己那個遠房表妹的。
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。
林嬌嬌冷眼看著坐在角落裡運筆如飛的喬麥。
那份從容和自信,刺痛了她高傲的自尊心。
一個渾身散發著窮酸氣的村姑,憑什麼比她表妹還答得快?
絕對不能讓這個土包子搶了表妹的名額!
林嬌嬌眼珠子一轉,心裡冒出一個惡毒的主意。
招考的最後一關,是實操附加題。
原本準備的是一份簡單的物資入庫單核算。
林嬌嬌趁著收發試卷的空隙。
轉身走到講台後方的一堆雜物堆里。
翻出了一份滿是灰塵、紙頁發黃的圖紙說明書。
那是一份幾年前廠里引進蘇聯舊工具機時,隨機器附帶的原版俄文說明書。
當時全廠連個懂俄文的技術員都找不出。
這份說明書就一直被扔在角落裡吃灰。
林嬌嬌把原定發給喬麥的附加題卷子偷偷抽走。
換上了那張寫滿「鬼畫符」的俄文說明書。
她踩著小皮鞋,趾高氣揚地走到喬麥桌前。
把那張發黃的說明書「啪」地一聲拍在桌面上。
「喬麥同志,這是你的實操附加題。」
林嬌嬌的聲音拔得老高,故意讓全考場的人都聽見。
喬麥停下筆,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密密麻麻的西里爾字母,排列成複雜的機械工程術語。
她挑了挑眉,沒有說話。
這副平靜的模樣,在林嬌嬌看來,完全是被嚇傻了。
她立刻拿起掛在腰間的大喇叭,打開開關。
「各位考生注意了!」
林嬌嬌清脆的聲音在擴音器的作用下,震耳欲聾。
「咱們紅星機械廠,可是要響應國家號召,走向國際的!」
「這最後一道附加題,就是考查大家的外語水平!」
她伸出戴著上海牌手錶的纖細手指,毫不客氣地指著喬麥的鼻子。
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。
「喬麥同志,你要是連這幾個字母都不認識。」
「就趕緊滾回村里種地去吧!」
「我們機械廠,可不收連字都認不全的文盲村姑!」
刺耳的嘲笑聲在庫房裡迴蕩。
周圍的考生紛紛停下筆,探著頭看熱鬧。
看到喬麥桌上那張全是歪歪扭扭字母的紙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這年頭,高中生都稀罕。
更別提什麼懂外語的人才了。
拿這種卷子考一個鄉下臨時工,這擺明了就是故意刁難!
「這誰能看得懂啊,簡直是故意難為人。」
「就是,這村姑也是倒霉,得罪誰不好,非得罪林廣播員。」
「算了吧,還是早點棄考回家種地實在。」
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看著那滿紙「鬼畫符」的俄文,全場考生紛紛搖頭,有些心理素質差的甚至直接把筆放下了。
沒人覺得喬麥能做出來。
林嬌嬌聽著眾人的議論,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。
她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,像一隻驕傲的孔雀。
看著一言不發的喬麥,她認定這個土包子已經放棄抵抗了。
「時間到了,既然你交白卷。」
林嬌嬌伸出手,準備去扯喬麥桌上的那張俄文說明書。
「那就零分出局,滾出考場吧!」
一隻骨節分明、指尖帶著薄繭的手,穩穩地按住了那張紙。
喬麥抬起頭,那雙清亮的眼眸里,沒有半點林嬌嬌預想中的慌亂和羞憤。
她不緊不慢地拿起了桌角那支廠里統一配發的英雄牌鋼筆。
拔開筆帽。
發出一聲清脆的「嗒」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