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症監護室的門緊閉著,門上貼著一張白色的紙——「探視時間:下午三點至三點半」。沈清歡站在門口,透過那塊小小的玻璃窗往裡看,只看到一張病床,白色的被子,和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人形輪廓。那是陳思遠——她的親生父親,那個她還沒來得及叫一聲「爸」的人。
陳思遠的妻子叫方敏,是個看起來很能幹的女人。她在ICU門口的長椅上坐著,手裡攥著一團紙巾,已經揉得不成樣子。她時不時抬頭看沈清歡一眼,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敵意,是審視。她在想,這個年輕女人是誰?為什麼丈夫的手機里存著她的號碼,只寫「清歡」沒有姓?為什麼她一接到電話就趕來了,急得連妝都沒化?
「你叫清歡?」方敏開口了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姓沈?」方敏皺了皺眉,「思遠沒有姓沈的親戚。」
「他是我……叔叔。」
「叔叔?」方敏看著她,「你爸是誰?」
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「我爸媽已經去世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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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敏沉默了片刻。「對不起。我不知道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兩個人沉默地坐在ICU門口。陸司珩去買了咖啡回來,遞給沈清歡一杯,又遞給方敏一杯。方敏接過咖啡看了他一眼,「你是?」
「我老公。」沈清歡說。
方敏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
下午三點,探視時間到了。
方敏先進去了,沈清歡站在門口等著。她透過玻璃窗看到方敏走到病床前,握住陳思遠的手,嘴唇在動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陳思遠躺在那裡一動不動,頭上纏著紗布,臉上有幾道擦傷,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。
護士出來叫沈清歡。「沈小姐?陳太太讓你進去。」
沈清歡推門進去。方敏站在床邊,眼睛紅紅的。「你跟他說說話吧。他聽得見。」
沈清歡走到病床前,看著陳思遠的臉。這張臉她見過三次——第一次在巴黎的展會上,他說「你的風格太保守了」;第二次在休息室里,他哭著說「你媽在哪」;第三次在婚禮上,他站在教堂門口,眼眶紅了說「你今天很美」。這是第四次,他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不知道還能不能睜開。
「陳叔叔。」沈清歡叫了一聲,不敢叫「爸」。方敏在旁邊,不能讓她聽到。
陳思遠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「我是清歡。我來看你了。你要好起來,不要讓大家擔心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了,「我媽還在等你。」
陳思遠的眼皮又動了一下,手指也微微動了動。方敏看到了,激動地說:「他動了!他聽到你說話了!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聽到了——他不知道能不能聽懂,但他聽到了。她的聲音穿過昏迷的迷霧,傳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從醫院出來,天已經快黑了。沈清歡坐在車裡,靠在車窗上,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。
「你打算告訴他老婆嗎?」陸司珩問。
「告訴什麼?」
「你是他女兒。」
沈清歡沉默了一下。「不告訴。告訴她了,她的家就毀了。她有孩子,孩子不知道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。我不能毀了她的家。」
「那你打算瞞一輩子?」
「能瞞多久瞞多久。」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話。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,但他沒有反駁她。
回到婚房,沈清歡一頭倒在床上。她太累了,累得連婚紗都沒換下來。陸司珩走過來幫她拉背後的拉鏈,幫她把婚紗脫下來,幫她換上睡衣。她閉著眼睛,任由他擺弄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陳思遠會不會醒不過來?」
「會醒過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還需要他。他捨不得走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落在枕頭上。她不知道陸司珩說的對不對,只知道她需要相信。
接下來的三天,沈清歡每天下午都去醫院。
方敏每次都讓她進去跟陳思遠說話,每次都說「你跟他說說話吧,他聽你的」。沈清歡不知道方敏為什麼這麼信任她,也許是因為陳思遠只有聽到她的聲音才會有反應。方敏試過自己說,也請過其他人來說,都沒用。只有沈清歡說話的時候,陳思遠的手指會動,眼皮會動,像是在努力醒來。
第四天,陳思遠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沈清歡正在跟他說「我媽最近在做康復訓練,她能自己走路了」,他的眼皮動了幾下,然後慢慢睜開了。他的眼睛很渾濁,像是隔著一層霧,看了沈清歡很久,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音——「清……歡……」
沈清歡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。「陳叔叔,你醒了。你認得我嗎?」
他眨了眨眼。那個眨眼很慢,但很確定。
方敏從外面衝進來,撲到床邊哭著說:「思遠!你醒了!你嚇死我了!」陳思遠看著她,又看了看沈清歡,嘴唇又動了動。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,聽到他說兩個字——「謝謝。」
沈清歡不知道他謝什麼——謝她來看他,謝她每天跟他說話,謝她沒在方敏面前叫「爸」。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
陳思遠醒過來的那天晚上,沈清歡去醫院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個人。
陸振邦。他拄著拐杖站在走廊的另一頭,看到她的時候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——還是那種陰惻惻的、讓人不舒服的笑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冷。
「來看我兒子。司遠也在住院,你不知道嗎?」
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「陸司遠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大事。闌尾炎,做了個小手術。林知意在照顧他。」陸振邦看著她,「清歡,你那個親生父親,醒了嗎?」
沈清歡攥緊了拳頭。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「我只是關心一下。畢竟他是你爸,我是你——」
「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陸振邦的笑容收了回去。「清歡,我對你不好嗎?我把沈家老宅買回來了,還給你了。你媽看病要錢,我給了。你結婚我送了禮。你還想我怎樣?」
「我想你消失。從我的人生里消失。從我媽的人生里消失。從所有人的生命里徹底消失。」
陸振邦看著她沉默了很久。「你恨我。」
「我不恨你。我只是不想再見到你。」
沈清歡轉身走了。她沒有回頭,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她。
在走廊拐角處,沈清歡差點撞上一個人——林知意。
她穿著白T恤牛仔褲,頭髮隨便扎著,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。看到沈清歡,她愣了一下。「沈清歡?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來看陳思遠。你老公呢?」
「在病房裡。闌尾炎,小手術。」林知意看了看四周,「你剛才在跟誰說話?」
「陸振邦。」
林知意的臉色變了。「他還來找你?」
「不是找我。他說他來看陸司遠。」
林知意咬了咬嘴唇。「沈清歡,你要小心他。他不是好人。他說來我老公,其實是想打探陸家的事。他恨陸家,恨所有人,他不會放過你老公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要小心。不要讓他接近你,不要讓他接近你媽,不要讓他接近任何你在乎的人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。「林知意,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?」
「因為我欠你的。以前我做了很多錯事,害了你很多次。現在我老公是你老公的堂哥,我們是一家人了。我不想再害你了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,能從她的眼神里看到真誠。不管她們以前有多少恩怨,在這一刻,她是真的在為她擔心。
「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你小心就好。」
兩個人擦肩而過。沈清歡走向陳思遠的病房,林知意走向陸司遠的病房。走廊很長,燈很亮,兩邊的腳步聲在空氣中緩緩消散。
陳思遠的恢復比醫生預想的快。
他醒過來後第三天就能坐起來了,第五天能自己吃飯了,第七天能下床走路了。方敏說是沈清歡的功勞,沈清歡說不是。其實她知道,陳思遠能這麼快恢復,是因為他有牽掛——他有老婆孩子,有未完成的事業,還有一個剛相認不到一年的女兒。他捨不得走,所以他拼命地好起來。
出院那天,陳思遠把沈清歡叫到一邊。「清歡,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「你媽的身體怎麼樣了?」
「好多了。能自己走路了,說話也清楚了一些。」
陳思遠點了點頭。「你幫我謝謝她。」他頓了頓,「謝謝她把你養得這麼好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我會轉達的。」
「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不用叫我陳叔叔了。沒人的時候,可以叫……叫別的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他沒有說「叫爸」,但意思很明顯——沒人的時候,可以叫爸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那個字就在嘴邊。
「爸。」
陳思遠的眼淚掉了出來。他伸出手,猶豫了一下,然後輕輕地抱了抱她。那個擁抱很短,不到三秒鐘,像怕被人看到。但沈清歡感覺到了他的體溫——溫的,比陸司珩的低一些,但也是溫的。
晚上,沈清歡回到婚房。陸司珩在廚房做飯,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繫著圍裙切菜的樣子,忽然覺得很安心。不管外面有多少風雨,只要回到家,看到他繫著圍裙在廚房裡,她的世界就是安全的。
「回來了?陳思遠出院了?」陸司珩頭也沒回。
「出院了。他說謝謝我。」
「你應該告訴他,不用謝。」
「我說了。」
陸司珩轉過身看著她。「你告訴他了?」
「告訴他了。」
「那他還說什麼了?」
「他說沒人的時候,可以叫他爸。」
陸司珩的手頓了一下。「你叫了嗎?」
「叫了。」
「他什麼反應?」
「他哭了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把她拉進懷裡。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有爸爸了。不用再羨慕別人了。」
沈清歡把臉埋在他胸口,哭得渾身發抖。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——從知道陳思遠是她親生父親的那天起,從她在照片上看到他的那張臉起,從她在巴黎見到他的第一面起。她等了那麼久,終於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