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的掌聲還在教堂里迴蕩,沈清歡的餘光掃到教堂門口多了一個人。
黑色西裝,銀灰色頭髮,手裡拄著一根拐杖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尊雕像,一動不動,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。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——陸振邦。他還是來了,不是來搗亂的,不是來搶人的,就是站在那裡看著她。他的目光里沒有惡意,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類似後悔的東西。
李婉清也看到了他,臉色變了,拉了拉陸仲年的袖子。陸仲年轉過頭,看到陸振邦的那一刻,騰地站了起來。「你來幹什麼?」
「來看我女兒結婚。」陸振邦的聲音不大,但教堂太安靜了,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不是她父親。陳思遠才是。」陸仲年的聲音很冷。
「生物學上是。感情上也是。我養了她一歲,她叫我爸爸叫了一年,那些年是真的。」
沈清歡攥緊了手裡的花束,指節發白。「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?你打過我媽,害死我爸,騙了我那麼多年。你現在跑來說我是你女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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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振邦看著她。「清歡,我對不起你。」
「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。我需要你消失。」
陸振邦沉默了一下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,放在門口的椅子上。「這是給你的。新婚禮物。你不想看就扔了。」
他轉身走了,拐杖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走了以後,教堂里還是一片寂靜。
陸司珩握緊了沈清歡的手。「你還好嗎?」
「不好。」
「要去看那封信嗎?」
「不想看。但我會看。」
沈清歡鬆開他的手,走上紅毯,走到門口,拿起那個信封。拆開的時候她的手在抖——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,紙條上寫著:「密碼是你生日。不多,夠你媽媽看病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知道這算不算贖罪,也許不算。但他至少做了點什麼,不是嘴上說說。
婚禮結束後,沈清歡沒有去婚宴。
不是不想去,是沒心情——陸振邦的出現把她精心準備了一天的好心情全部打碎了。她坐在教堂門口的台階上,穿著婚紗,手裡拿著那封信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很陰,暴風雨還沒有來,但快了。
陸司珩走過來坐在她旁邊,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。「不冷嗎?」
「不冷。」
「騙人。你嘴唇都發紫了。」
沈清歡沒有說話。她不想說「冷」,因為說了他就會把外套給她——他已經給她了。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他為什麼要來?他明明知道我們不想看到他,為什麼還要來?」
「因為他想看到你穿婚紗的樣子。他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了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不想哭,今天化了那麼久的妝,哭花了還要補。她不想為陸振邦哭,不想為那個傷害了她全家的人流一滴眼淚。可眼淚就是不聽話,它們自己流下來,她控制不住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你想哭就哭,不用忍著。在我面前不用。」
沈清歡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很久,哭花了妝,哭濕了他的襯衫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——哭陸振邦的出現,哭媽媽的病,哭沈懷遠看不到她穿婚紗的樣子。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
陸晚棠被保姆從教堂里推出來,看到沈清歡坐在台階上哭,讓保姆把她推過來。她伸出手握住沈清歡的手,含混地說了幾個字,沈清歡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聽清——「別哭了。今天是你結婚的日子。」
沈清歡吸了吸鼻子。「媽,我知道。我就是忍不住。」
「忍不住也要忍。笑一個給媽看。」
沈清歡努力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難看,眼睛腫著,妝花了,嘴角在抖。但陸晚棠看著那個笑,也笑了。
晚上,沈清歡和陸司珩回到了他們的婚房。帝都東郊的別墅,門口有兩棵銀杏樹。陸司珩買的,寫了她的名字。
她一進門就踢掉了高跟鞋,赤腳踩在地板上。婚紗太長了,拖在地上像一朵會移動的雲。陸司珩跟在她身後,幫她把拖尾提著。
「你不用提,拖髒了洗就是了。」
「這是你設計的婚紗。拖髒了可惜。」
沈清歡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。他穿著白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領帶早就解了,頭髮也亂了。他看起來很累,但眼睛很亮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們結婚了。」
「嗯。你今天說過了。」
「再說一次。我們結婚了。」
陸司珩笑了。「我們結婚了。」
沈清歡踮起腳尖吻了他。不是蜻蜓點水的吻,是認真的、用力的、想把自己揉進他身體裡的吻。她等了六年,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,從臨城到帝都,從少女到女人。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
那一夜,她沒有怎麼睡。
不是睡不著,是不敢睡。怕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夢——婚禮是夢,婚紗是夢,站在她面前對她說「我願意」的陸司珩也是夢。她害怕醒來,所以她睜著眼睛,看著身邊熟睡的他。
他睡著的樣子和醒著不一樣。醒著的陸司珩是鋒利的、銳不可當的、讓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。睡著了的陸司珩很安靜,眉頭微微皺著,嘴唇微微抿著,像一個做了夢的孩子。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,他在睡夢中動了動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她沒有抽出來。
十月十九號,婚禮第二天,沈清歡被一個電話吵醒。
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,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急,帶著哭腔。「是沈清歡嗎?我是陳思遠的妻子。他出事了。」
沈清歡猛地坐起來。「什麼事?」
「他昨晚回家的時候出了車禍,現在在醫院,昏迷不醒。醫生說情況不太好。我在他的手機里找到了你的號碼——他存的是『清歡』,沒有姓。我不知道你是誰,但你是他最後聯繫的人之一。你能不能來一下?」
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陳思遠——她的親生父親,那個在海邊和陸晚棠笑得燦爛的男人,那個在巴黎說「你的風格太保守了」的男人,那個在休息室哭著說「你媽在哪」的男人。他出車禍了,昏迷不醒。
「他在哪家醫院?」
「帝都人民醫院。」
「我馬上到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,手還在抖。陸司珩被她吵醒了,睡眼惺忪地看著她。「怎麼了?」
「陳思遠出車禍了。昏迷不醒。他妻子打電話讓我去。」
陸司珩也坐起來。「我陪你去。」
「不用。你休息吧,昨天累了一天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
沈清歡沒有再拒絕。她勸不動他,他這個人認定了就不會改——不管是一碗湯、一個人,還是陪她去醫院。
趕到醫院的時候,陳思遠的妻子站在重症監護室門口。她四十多歲,看起來很憔悴,眼睛哭得紅腫。看到沈清歡,她愣了一下——「你就是清歡?」
「我是。」
「你跟思遠什麼關係?」
沈清歡沉默了一下,該說「我是他侄女」還是「我是他女兒」?
「他是我叔叔。」
陳思遠的妻子看著她。「他從來沒有提過你。」
「我們剛聯繫不久。不太熟。」
「不太熟他手機里存你的名字不存姓?」
沈清歡無法回答這個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