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66章 寂靜

  深秋的帝都開始涼了。沈清歡站在婚房的落地窗前,看著窗外那兩棵銀杏樹的葉子從綠變黃,從黃變得金黃,風一吹就落下來,鋪了一地像金色的地毯。她穿著陸司珩的舊毛衣,袖子長出一截蓋住了手指,手裡捧著一杯熱茶,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。

  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順暢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
  結婚已經半個多月了,她還沒完全適應「陸太太」這個身份。有人叫她的時候她會愣一下,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在叫她。陸司珩覺得她這樣很可愛,她覺得有點丟人。

  「想什麼呢?」陸司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肩膀上。他剛從公司回來,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,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初秋的涼意。

  「想我媽。她昨天打電話來說能自己扶著牆走了。」

  「好事。」

  「康復師說她恢復得比預想快。也許再過幾個月,她就能自己走路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親了親她的耳朵。「你媽比你堅強。」

  沈清歡用手肘頂了他一下。「你媽才比你堅強。」

  「我媽確實比我堅強。她忍了我爸那麼多年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沈清歡轉過身看著他——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最近公司的事忙得他覺都睡不好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後不後悔?」

  「後悔什麼?」

  「後悔跟我結婚。結了婚你更累了——要管公司的事,要管我的事,還要管我媽的事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。「沈清歡,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?你的事從來不是負擔。你媽的事也不是。累是真的累,但我不後悔。」

  沈清歡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,很輕。窗外銀杏葉簌簌地落。

  婚後的日子比沈清歡想像的要平靜。每天早上陸司珩比她早起做早餐——煎蛋、牛奶、三明治,有時候煮粥配小菜。她賴床到最後一刻才爬起來,洗漱換衣服吃飯,然後一起去上班。他不是順路,是先送她再去公司,繞一大圈。她說不用送了,他自己開車去就行。他說順路。她說你騙人,你們公司在東邊,我們在西邊。他說我說順路就順路。

  她沒再跟他爭。他知道他這個人認定了就不會改——他就是要送她,不管繞多遠。

  白天她在「臻品」上班,他在陸氏集團上班。中午他會發消息問她吃了沒,她說吃了。問她吃的什麼,她說食堂。他說食堂的飯不好吃,她說還行。他說周末給你做好吃的,她說好。

  晚上他比她忙,經常加班。她做好飯等他回來,有時候等到八點,有時候等到九點,有時候等到十點。他每次回來都帶著歉意,她每次都說沒事。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等他,菜熱了一遍又一遍,她從來沒有抱怨過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以後不要等我了。自己先吃。」

  「不要。一個人吃沒意思。」

  「那你在公司吃。」

  「公司食堂更沒意思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想來想去也沒想出辦法。沈清歡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
  「我逗你的。以後我早點吃,不等你了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你老加班,我老等你,我們倆都累。我早點吃,你加班回來熱一下就行。」

  陸司珩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

  十一月的第一個周末,沈清歡和陸司珩去臨城看陸晚棠。

  陸晚棠比上次見到的時候好多了——能扶著牆自己走了,說話也清楚了一些,半邊臉能微微動一下了。沈清歡看著她媽媽從輪椅上站起來、扶著牆、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很吃力。但她沒有停下來,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才轉身回來。

  「媽,你真棒。」沈清歡扶著她的胳膊。

  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,沈清歡聽清了——「棒什麼棒。還不會跑。」

  「能走就不錯了,跑什麼跑。」

  陸晚棠努力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比上個月好看了一些,半邊臉能動一些了。沈清歡看著她的笑臉鼻子一酸,以前的那個媽媽在慢慢回來,雖然可能回不到從前的樣子了,但她在回來。

  下午陸司珩推著陸晚棠去公園曬太陽。沈清歡一個人留在公寓裡收拾東西——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幫媽媽收拾一次,把不需要的東西扔掉,把常用的東西擺在順手的地方。收拾到衣櫃最底層的時候,她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。

  是一個舊皮箱,很舊很舊,皮面已經開裂了,鎖扣也鏽了。不是上次那個——上次那個裝的是沈懷遠的畫稿,這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。她打開皮箱,裡面是一摞信件,用紅絲帶扎著,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。

  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,信封上寫著「晚棠親啟」——字跡她很熟悉。

  陳思遠。

  沈清歡的手開始發抖。她一封一封地翻看——全是陳思遠寫給陸晚棠的信,沒有寄出去,一直在陸晚棠手裡。她打開最新的一封,日期是今年三月。

  「晚棠,這麼多年了,我一直在想你。不是放不下,是放不下。你有你的生活,我有我的家庭,我們不可能回到從前了。但清歡是我們的女兒,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。我想認她,不是要搶她,只是想讓她知道,她有爸爸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滴在信紙上,她用手背擦掉,怕把字弄花了。她一封一封地看,從年輕時的甜言蜜語到中年時的克制隱忍,從「我想你」到「我們回不去了」。幾十年的感情都濃縮在這些信里。

  她不知道陳思遠寫了多少年、寄出去過多少封、有多少被退回來了、有多少根本沒有寄出去。她只知道他很愛陸晚棠,一直愛著,從來沒有停止過。

  沈清歡把信重新紮好放回皮箱裡,把皮箱放回衣櫃最底層,然後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裝作沒看到,還是應該告訴陸晚棠「我看到那些信了」。告訴她了,她會怎麼想?會覺得女兒侵犯了她的隱私?會覺得難堪?她不知道,所以她選擇沉默。

  陸司珩推著陸晚棠回來了。陸晚棠的臉被曬得紅紅的,精神很好。沈清歡扶她上床休息,蓋好被子。「媽,你睡一會兒。晚上我做飯。」

  陸晚棠握住她的手,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陸晚棠又說了一遍。沈清歡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聽清——「那些信,你不要看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知道了——媽媽知道她看到了那些信。

  「我沒看。」沈清歡說。

  「騙人。你看過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沉默了一下。「看過了。對不起。」

  陸晚棠搖了搖頭,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。「不怪你。那些信……你應該看。」

  「媽,你還愛他嗎?」

  陸晚棠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。她含混地說了幾個字,沈清歡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——「老了。不說愛不愛的了。都過去了,回不去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媽媽說「都過去了」,不是不愛了,是不能愛了。他們有各自的生活,有各自的家庭,有各自的責任。他們不能為了過去毀掉現在,所以把感情藏在信里、藏在皮箱裡、藏在衣櫃最底層。

  「媽,我以後不看了。」

  陸晚棠點了點頭。

  晚上,沈清歡在廚房做飯。陸司珩在旁邊幫忙洗菜切菜,兩個人在小小的廚房裡忙活,時不時胳膊碰胳膊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,一個人能不能同時愛兩個人?」

  陸司珩的手頓了一下。「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

  「隨便問問。」

  「要看情況。」

  「什麼情況?」

  「有的人可以,有的人不行。你媽和陳思遠那種,分開幾十年了還想著對方,那叫放不下。不是愛,是放不下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。「你覺得愛和放不下有什麼區別?」

  「愛是想靠近,放不下是不敢靠近。你媽不敢見陳思遠,不敢聯繫他,信也不敢寄出去。她是放不下,不是愛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沉默了。他說得可能對也許不對,感情的事誰說得清呢。

  第二天,沈清歡一個人去了沈家老宅。她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滿地的落葉,想起小時候在這棵樹下畫畫,沈懷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報紙。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身上,她覺得那樣的日子永遠不會結束。

  但它結束了。沈懷遠走了,秦婉走了,梧桐樹還在,老宅還在,她不在了。

  手機響了。陳思遠的消息:「清歡,你媽最近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好多了。能自己走路了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你幫我謝謝她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謝。」

  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「我謝不了。她不想見我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她不想見你?」

  「她如果願意見我,早就見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這行字,想了很久。也許他說得對——陸晚棠如果願意見他,早就見了。她把那些信藏在衣櫃最底層,不是珍藏,是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