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前夜,沈清歡失眠了。
她躺在陸晚棠公寓的床上,身邊是媽媽平穩的呼吸聲——陸晚棠做了康復訓練後睡得比以前沉了,半邊臉還是不太能動,但至少能睡著了。沈清歡聽著她的呼吸聲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彎彎曲曲的。她盯著那道裂縫,想起臨城公寓的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縫,帝都的公寓也有,這裡的也有。她換了很多地方住,裂縫一直在。她不知道這是巧合,還是每個天花板都有裂縫,只是她恰好注意到了。
手機亮了,深夜十一點。陸司珩發來一條消息:「還沒睡?」
「睡不著。」
「我也睡不著。」
「明天就是婚禮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緊張嗎?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等你讀 】
「不緊張。」
「騙人。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其實最緊張。」
陸司珩發了一個笑臉表情。「你倒是了解我。」
「六年了,能不了解嗎?」
對面沉默了很久。沈清歡以為他去洗澡或忙別的事了,正要放下手機,他的消息過來了,很長的一條。
「沈清歡,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,六年了。我等這一天等了六年。六年前我在臨城一中的教室里打翻了你的顏料,你瞪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我就知道,這輩子就是你了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擦了擦眼淚,卻怎麼也擦不乾淨,因為它們一直在流。
「我也是。你打翻我顏料的時候我在想,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。後來我發現,你不討厭,你只是不會表達。你把所有的話都藏在行動里——每天早上帶早餐,每天晚上接我回家,下雨天給我送傘,我哭的時候給我擦眼淚。你從來不說,但你一直在做。」
「明天就要說了。在神父面前,說『我願意』。」
沈清歡哭著笑了。「好。」
「早點睡。明天還要當新娘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「晚安。」
「晚安。」
沈清歡把手機貼在胸口上。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,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,沈清歡被鬧鐘叫醒。
她睜開眼的時候,陸晚棠已經醒了,正側著頭看著她——半邊臉動不了,但眼睛能動。那雙眼睛裡有光,一種沈清歡從未見過的光。
「媽,你醒了?」
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。沈清歡聽清了——「今天你結婚。」
「嗯。今天我結婚。」
陸晚棠努力笑了一下,半邊臉抽動了一下。那不算一個成功的笑容,但沈清歡覺得那是她見過最美的笑容。
她要當新娘了,她媽媽要親眼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。
化妝師七點就到了,是個年輕的女孩,笑起來很甜,說話很溫柔。她給沈清歡化了兩個小時的妝——底妝、眼妝、唇妝,每一個步驟都很仔細。
「你皮膚真好。」化妝師說。
「謝謝。」
「你緊張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正常。每個新娘都緊張。」
沈清歡看著鏡子裡被精心裝扮的自己——頭髮盤起來了,戴著一頂小巧的皇冠,是陸司珩送她的生日禮物。皇冠上鑲著碎鑽,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化妝師給她戴上頭紗,白紗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,她透過薄紗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恍惚間覺得那不是自己,是一個陌生的、幸福的、即將嫁人的女人。
婚紗是她自己設計的,白紗上繡著一顆一顆的小星星,從腰間一直蔓延到裙擺。那是「星光」系列的設計,沈懷遠說她會成為最亮的星星,她把那顆星星繡在了婚紗上,讓他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。
陸晚棠坐在輪椅上,被保姆推進房間。她看到沈清歡穿著婚紗的樣子,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——不是哭,是無聲地流淚,半邊臉動不了,只有眼淚在流。
「媽,你別哭。你哭了我也要哭。」
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。沈清歡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聽清——「好看。比你爸畫的還好看。」
沈清歡知道她說的是沈懷遠。沈懷遠畫過她穿婚紗的樣子,在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,在她還不知道婚紗是什麼的時候。他畫了她長大後的樣子,穿著白紗,站在陽光下,笑得很燦爛。他說「清歡以後結婚的時候,我要牽你的手走紅毯」。他畫過她的未來,他看不到她真的穿婚紗的樣子了,但她替他看了。
蘇暖暖從臨城趕來了。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沈清歡穿著婚紗站著的樣子,嘴巴張得老大,愣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。「沈清歡!你也太美了吧!」
「你小點聲。」
「我小不了!你知道我從臨城趕過來多不容易嗎?火車晚點兩個小時,我以為趕不上了,結果剛好趕到。」
沈清歡笑了一下。蘇暖暖還是老樣子——話多,嗓門大,永遠風風火火。但她知道,如果沒有蘇暖暖,她高中的時候可能撐不過去。在她最難的時刻,是蘇暖暖陪在她身邊,是蘇暖暖拉住她的手說「你還有我」。
「暖暖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?」
「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。」
蘇暖暖的眼睛紅了。「你今天結婚,別說這種話。你說了我會哭的。我哭了妝會花的。」
「妝花了再補。」
「來不及了。」
「來得及。」
蘇暖暖抱住她哭了。
婚禮在帝都東郊的一個小教堂舉行。教堂很舊,但很溫馨,沈清歡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喜歡上了。它不像那些大教堂那樣宏偉,但有一種樸素的、踏實的、讓人覺得安心的美。
沈清歡到的時候,教堂門口已經站了很多人。陸家的親戚、公司的同事、以前的朋友。周姐穿著深藍色的連衣裙站在門口,沖她點了點頭。於念念穿著粉色的小禮服,正在跟一個不認識的男生聊天。趙磊穿著西裝,看起來很不自在,一直在揪領帶。
林知意也來了。她穿著一條淺紫色的裙子,頭髮散著,站在人群後面。沈清歡看到她的時候,沖她點了點頭,她也沖沈清歡點了點頭。她們不是朋友,但也不是敵人了。
陳思遠站在教堂門口,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表情有些嚴肅。看到沈清歡下車,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,嘴唇微微發顫:「你今天很美。」
「謝謝。」
「你媽媽呢?」
「在教堂裡面。保姆推她進去了。」
陳思遠點了點頭。他往教堂里看了一眼,但沒有進去見陸晚棠——他有家庭了,不能讓人誤會。沈清歡知道他在克制,她也是。
音樂響了。婚禮進行曲。
教堂的門緩緩打開。沈清歡站在門口,手裡捧著花束,白紗遮住了半邊臉。她透過薄紗看著教堂裡面——長長的紅毯,兩邊坐滿了人,紅毯的盡頭,陸司珩站在那裡。
他穿著黑色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手裡拿著戒指盒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沈清歡看到他握著戒指盒的手在微微發抖。她從未見過他發抖——這個從十六歲起就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,在等了她六年之後,終於緊張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踏上了紅毯。
紅毯不長,但她走了很久。
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。她看到周姐在笑,於念念在哭,趙磊在揪領帶,蘇暖暖在拼命鼓掌。她看到陳思遠站在最後一排,眼眶紅了。她看到林知意低著頭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她看到陸晚棠坐在第一排的輪椅上,眼淚一直在流。她看到陸仲年和李婉清並肩坐著,表情很嚴肅。
她走到了紅毯的盡頭。
陸司珩伸出手,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裡。她的手在抖,他的手也在抖。
神父站在台上,手裡拿著聖經。「沈清歡,你願意嫁給陸司珩為妻,無論貧窮還是富有,無論疾病還是健康,無論順境還是逆境,你都會愛他、尊重他、陪伴他,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嗎?」
沈清歡看著陸司珩的眼睛。那雙深邃的、明亮的、看著她就會微微彎起的眼睛,她看了六年,從來沒看夠。
「我願意。」
「陸司珩,你願意娶沈清歡為妻嗎……」
「我願意。」
神父笑了。「我宣布,你們正式結為夫妻。新郎,你可以吻新娘了。」
她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——很輕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額頭上,像十六歲那年他在臨城一中打翻她的顏料時她瞪了他一眼一樣。
教堂里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。沈清歡睜開眼睛看著他,笑著哭了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們結婚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你是我老公了。」
陸司珩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。
窗外,天空陰沉沉的,暴雨就要來了。但在這個小教堂里,在神的面前,在所有人的見證下,他們結為夫妻了。不管外面是什麼天氣,不管接下來會遇到什麼,他們一起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