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的事塵埃落定後，沈清歡以為陸振邦終於消停了。她以為那棟房子是他的告別禮物，是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、想要彌補的證據。她甚至在心裡給他留了一條縫——也許他不是那麼壞，也許他真的後悔了。那條縫很小很細，但存在。
事實證明，她錯了。
八月的第二個星期，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。臨城人民醫院打來的。她已經對這個號碼有了本能的恐懼——每一次來電，都意味著她又有什麼事。她接起來，電話那頭是護士急切的聲音，「請問是陸晚棠女士的家屬嗎？她在家中暈倒，被鄰居發現送到醫院。初步診斷是中風，情況不太樂觀，請您儘快趕來。」
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她衝出辦公室，在走廊里撞到了周姐。周姐看她臉色煞白，問她怎麼了，她說不出話。周姐沒有再問，幫她叫了車，送她去了火車站。
在去臨城的火車上，沈清歡一直在發抖。她不知道陸晚棠為什麼會中風，她按時吃藥，按時吃飯，按時睡覺，保姆說她最近挺好的。挺好的是騙人的。她不好，她一直在假裝好，不想讓女兒擔心。沈清歡恨自己——她為什麼不每天打電話？為什麼每周才回去一次？為什麼不早點發現媽媽不對勁？她恨自己。
趕到醫院的時候，陸晚棠已經醒了。
她躺在病床上，半張臉動不了了，嘴巴歪著，說話含混不清。看到沈清歡進來，她想笑，但笑不出來，只是一邊臉抽動了一下。沈清歡撲過去握住她的手，「媽，你怎麼樣了？你嚇死我了……」
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，沈清歡聽不清，把耳朵湊到她嘴邊才聽出來——「沒事，死不了。」沈清歡又哭又笑，「你每次都這麼說，每次都嚇我。」
陸晚棠握了握她的手。那隻手的力氣比以前小了很多。
醫生後來告訴沈清歡，陸晚棠的中風是高血壓引起的。她一直有高血壓，但沒好好控制，藥斷斷續續地吃，血壓忽高忽低。醫生說如果她按時吃藥不會這樣——她沒按時吃藥，她騙了沈清歡，每次都把藥藏起來說吃了，其實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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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歡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。
陸司珩當天晚上就趕到了臨城。他看到沈清歡蹲在走廊里，走過去蹲在她面前，「你媽怎麼樣了？」
「醒了。但半張臉動不了，說話不清楚。醫生說要做康復訓練，多久能好不一定。」
陸司珩伸出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。「你別哭了。你媽還需要你照顧，你不能倒下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我忍不住。」
「忍不住也要忍。你倒下了，誰照顧她？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，擦乾眼淚站起來。「你說得對。我不能倒下。」她推開病房門走進去，陸晚棠看到她笑了一下——還是只有半邊臉能動，但她知道那是笑。
「媽，你以後要按時吃藥，不能再騙我了。」
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。沈清歡聽清了——「知道了。」
陸晚棠在醫院住了一個月。
沈清歡請了假在臨城陪她，白天陪她做康復訓練，晚上睡在病房的沙發上。陸司珩周末從帝都過來，帶好吃的、陪她聊天、幫她照顧陸晚棠。陸晚棠每次看到他都會說那幾個字，含混不清但沈清歡聽懂了——「好孩子。」
一個月後陸晚棠出院了，半張臉還是動不了，說話還是不清楚，但能自己走路、自己吃飯、自己上廁所了。醫生說恢復得不錯，繼續做康復訓練還有希望。沈清歡把媽媽接回了帝都，請了更好的保姆，找了更好的康復師。
「媽，你以後住我那兒。我照顧你。」沈清歡說。
陸晚棠含混地說了幾個字。沈清歡聽清了——「不給你添麻煩。」
「你不是麻煩。你是我媽。」
陸晚棠看著她，眼睛紅了。她的眼睛還能動，還能表達她說不出口的那些情緒——感動、愧疚、不舍。
九月，沈清歡回到了公司。周姐看到她嚇了一跳，「你怎麼瘦成這樣？」
「我媽病了。剛出院。」
「什麼病？」
「中風。現在在康復中。」
周姐沉默了一下。「你太累了。需要休息。」
「沒事。『星光』系列要出新款了，我不能休息。」
周姐看著她搖了搖頭。沈清歡知道自己太拼了，但她沒辦法——婚禮定在十月，只剩一個月了。很多事還沒準備好，婚紗還沒試，酒店還沒定，請柬還沒發完。她不想推遲，媽媽的身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，能參加婚禮的時候要抓緊。她怕等到最後媽媽連站都站不起來了。她要媽媽親眼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。
晚上她試婚紗，陸司珩在客廳等。她穿著白紗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，「好看嗎？」陸司珩看著她，眼眶紅了。她第一次看到他穿西裝的樣子，第一次看到她穿婚紗的樣子。他們從十六歲走到現在，六年了，終於要結婚了。
「好看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比我想像的還要好看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，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。白紗拖在地上，像一朵盛開的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