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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暴雨將至

  六月下旬,帝都進入雨季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「臻品」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雨。雨很大,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響,把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。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——陸司遠寄來的,沒有寫寄件人,但她的手指摸到信封里有一個硬硬的東西,像鑰匙。

  她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紙條。紙條上沒有署名,但那行字她一眼就認出了筆跡——「清歡,這是你應得的。陸家欠你的,我替他們還。」不是陸司遠的字跡,是陸振邦的。她的血一下子冷了。這把鑰匙是幹什麼的?打開哪扇門?陸振邦又要玩什麼把戲?她拿起手機想打電話給陸司珩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。她在猶豫什麼?是不想讓他擔心,還是不想讓他知道陸振邦還在糾纏她?也許都有,也許都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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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撥了陸司珩的號碼。「陸司珩,陸振邦又寄東西來了。一把鑰匙,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『這是你應得的。陸家欠你的,我替他們還。』」

  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「你別動那把鑰匙。我來處理。」

  「你要怎麼處理?」

  「我去找他。」

  「不行——他打你怎麼辦?上次把你打昏迷了兩天,你忘了嗎?」

  「這次不一樣。上次我沒有準備,這次有。」

  「陸司珩——」

  「沈清歡。你信我嗎?」

  沈清歡攥緊了手機。她當然信他——但這不只是信不信的問題。她怕了,怕他再受傷,怕他再昏迷,怕他再躺在那張白色的病床上,頭上纏著紗布,臉上有淤青,眼睛閉著……她怕極了。

  「陸司珩,你別去。你把鑰匙給我,我去。」

  「你去?你去更危險。他會傷害你。」

  「他是我爸,他不會——」

  「他不是你爸。陳思遠才是。你忘了嗎?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說話。陸司珩說得對——陸振邦不是她爸,陳思遠才是。陸振邦對她沒有血緣的牽絆,沒有感情的約束。他會傷害她,就像他傷害陸晚棠、傷害沈懷遠、傷害所有人一樣。

  「那把鑰匙的事,交給我。」陸司珩說。

  陸司珩去找陸振邦的那天,沈清歡在公司等了一整天。

  她什麼都做不了——畫不了畫,看不進文件,連水都喝不下去。她坐在工位上盯著手機,等他的消息。趙磊過來問她怎麼了,她說沒事。於念念發消息問她周末出不出去玩,她說沒空。她拒絕了所有人,把自己關在一個人的世界裡,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消息。

  下午五點,手機終於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見完了。我沒事,別擔心。」

  沈清歡撥過去。「他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鑰匙是沈家老宅的。他說他把沈家老宅買回來了,還給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腦子裡一片空白。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沈家老宅。你爸——沈懷遠的房子。你媽當年住過的房子。你長大的地方。他買回來了,還給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沈家老宅——她以為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。那是她的家,她出生的地方,她長大的地方,她父母住過的地方。她被趕出來的時候才十六歲,現在她二十二歲,六年了,她終於可以回去了。

  「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
  「他說這是補償。他說他對不起你媽,對不起你。他說他做不了別的,只能把房子還給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恨陸振邦——恨他打她媽媽,恨他害死沈懷遠,恨他把她的家奪走了。但他把家還回來了。她不知道這能不能抵消他的罪過,也許不能,但她可以回家了。

  周末,沈清歡和陸司珩回了臨城。

  沈家老宅的門還是那扇門,門口的台階還是那幾級台階,院子裡的梧桐樹還是那棵梧桐樹。六年了,它長高了很多,葉子更密了。沈清歡站在門口,手放在門把手上,卻遲遲沒有推開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陸司珩站在她身後。

  「我怕。怕裡面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「不管裡面變成什麼樣,都是你家。」

  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

  客廳還是那個客廳,地板換了新的,家具換了新的,窗簾換了新的,牆上的畫換了新的——不是她小時候的那些畫。沈懷遠的畫不見了,秦婉的照片不見了,她的獎狀也不見了。這裡被人重新裝修過,像換了一個人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一圈。「這不是我家了。」

  「可以重新布置。按你小時候的樣子。」

  「回不去了。我爸不在了,我媽不在了,畫也沒了。房子還是那個房子,但家不是那個家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走過來握住她的手。「我在。我在就是家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——他在就是家。那她以前的那些家呢?沈懷遠和秦婉在的那個家,就不是家了嗎?她不能這樣想——一個人可以有很多家。小時候的家,長大的家,和陸司珩一起建的家。每一個家都是真的,每一個家都值得記住。

  沈清歡沒有搬回沈家老宅。

  她請人打掃了房子,把沈懷遠的畫重新掛上牆,把秦婉的照片重新擺在桌上,把她的獎狀重新貼回牆上。她盡力還原了小時候的樣子,但還原不了的是人。沈懷遠不在了,秦婉不在了,那些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日子不在了。她只能對著空蕩蕩的房子懷念他們。

  陸司珩說可以把老宅賣了。沈清歡說不賣,這是她的根。她在臨城長大,從這裡走出去,不能把根斷了。哪怕她以後住在帝都,哪怕她以後很少回來,她也不能把這棟房子賣了。因為這是沈懷遠留給她的——他不是她親爸,但他把一切都給了她,這棟房子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。

  七月中旬,沈清歡在整理沈懷遠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樣東西。一個舊皮箱,藏在衣櫃最深處,上面落滿了灰。她打開皮箱——裡面是沈懷遠的畫稿,厚厚一摞,每一張都有日期,從年輕時到去世前。

  她一張一張地翻看,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愣住了。那是一幅畫,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窗前,陽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側臉很溫柔。畫的是秦婉。沈懷遠畫了一輩子的畫,畫的最多的不是風景,不是靜物,是秦婉。他愛她,他畫了她一輩子,她走了,他還在畫她。他們的愛情不是轟轟烈烈的,是平平淡淡的,但這種平淡比任何轟轟烈烈都更動人。

  從臨城回來,沈清歡把沈懷遠的畫稿帶回了帝都。

  她不知道放在哪裡,放在畫室怕丟了,放在公寓怕潮了,放在保險柜怕別人不知道沈懷遠是誰。她想了很久,決定捐給美術館。臨城美術館,沈懷遠生前在那裡辦過畫展。館長收到她的電話時激動得聲音都變了,「沈懷遠的畫稿!我們一直想收藏他的作品,苦於找不到。你願意捐,我們太感謝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畫稿寄出去的那天,給陸晚棠打了一個電話。「媽,我把沈懷遠的畫稿捐給美術館了。」

  陸晚棠沉默了一下。「他如果知道,會高興的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他會高興嗎?」

  「會。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讓更多人看到他的畫。你幫他實現了,他會為你驕傲。」

  沈清歡哭著笑了。「媽,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?」

  「謝謝你告訴我這些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雨。帝都的雨季還沒過去,雨還在下,但她心裡有一片晴空。她做了該做的事,沈懷遠的畫稿有了最好的歸宿,不會在她手裡蒙塵,也不會被遺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