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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暴風眼

  婚訊傳開後,沈清歡以為生活會朝著更明亮的方向拐彎。她以為接下來的一切都該順理成章——選日子、訂酒店、拍婚紗照、發請柬,然後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天裡,穿上白紗,走向那個從十六歲就牽著她手的男人。

  但生活從來不會按照你以為的方向走。

  三月的第二個星期,陸司珩接到了一通電話。陸仲年打來的,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。「司珩,你回來一趟。你爺爺不行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的臉色瞬間變了。沈清歡從未見過他那種表情——不是悲傷,是空白,像一個人突然被抽走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,整個人愣在那裡,連呼吸都忘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沈清歡問。

  「我爺爺。不行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猛地沉下去。陸正邦——那個在沈家老宅說「清歡,你比你媽還倔」的老人,那個在老家院子裡餵魚時說「我試試」的老人,那個在關鍵時刻總是站在他們這邊的老人。他要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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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個人連夜飛回了陸爺爺的老家。那是一座南方小城,離臨城不遠。沈清歡上一次來是兩年前,那時候陸爺爺站在魚池邊餵魚,身體還很硬朗。兩年不見,他瘦了很多,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,躺在床上,身上插滿了管子。

  陸司珩走進去,在床邊坐下來,握住陸爺爺的手。「爺爺,我回來了。」

  陸正邦睜開眼,看到他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虛弱,但很真。「回來了?清歡呢?」

  「爺爺,我在這兒。」沈清歡走過去站在陸司珩旁邊。

  陸正邦看著她,「你比你媽還倔。」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——他兩年前說過這句話,現在又說了一遍。

  「爺爺,您別說了。您好好休息。」

  「不說了,以後沒機會說了。你們倆好好的,別吵架。司珩脾氣不好,你讓著他。清歡太倔了,你也讓著她。兩個人互相讓著,才能走得遠。」

  陸司珩點頭,沈清歡也點頭。陸正邦看著他們,笑了一下,然後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陸正邦走的那天晚上,下了一場大雨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殯儀館的走廊里,看著窗外的雨。陸司珩在裡面陪爺爺最後一程,她沒有進去——那是他們祖孫最後的獨處時間,她不該打擾。

  雨很大,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地響。她想起陸正邦說的話——「你們倆好好的,別吵架。」他最後一句話不是交代後事,不是分家產,是讓他們好好的。一輩子的老人,到最後想的還是兒孫。

  陸司珩從裡面出來了,眼睛紅紅的。沈清歡走過去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涼。

  「爺爺走了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啞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。他說『清歡是個好女孩,你別辜負她』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我不會辜負他的。」

  陸司珩把她拉進懷裡抱了很久。雨一直在下,兩個人在殯儀館的走廊里抱著,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。

  陸家的親戚、陸氏集團的高管、商界的名流,把整個殯儀館擠得滿滿當當。沈清歡穿著黑色衣服站在角落裡,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。大多數人不認識她,但有人認出了她——陸仲年走過來,看了她一眼,「你來了?」

  「叔叔節哀。」

  陸仲年點了點頭。「司珩在裡面,你去找他吧。」

  沈清歡走進去,陸司珩站在靈堂前,旁邊站著一個人——陸振邦。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。陸振邦也來了,穿著黑色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看起來像一個正經人。但他不是正經人,他是一個騙子,一個打女人的男人,一個害死沈懷遠的兇手。

  陸司珩看到她走過來,握住了她的手。陸振邦也看到了她,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了。他沒有跟她說話,她也沒有跟他說話。

  葬禮結束後,沈清歡和陸司珩走出殯儀館。陸振邦從後面追上來。「清歡,等一下。」

  沈清歡停下來,沒有轉身。

  「你媽還好嗎?」

  「不用你管。」

  「我只是關心一下。畢竟她是我前妻——」

  「你不是我爸。」沈清歡轉過身看著他,「你不是。你騙了我這麼多年。你不是我爸,陳思遠才是。」

  陸振邦的臉色變了。「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「我媽。她什麼都告訴我了。你不是我爸,你從來沒有是過。你騙我說我是你女兒,是為了控制我媽。你的目的達到了,不用再演了。」

  陸振邦看著她沉默了很久。「清歡,我對你是真心的。」

  「我不需要你的真心。我需要你離我遠點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身走了。陸司珩跟在她身後,兩個人上了車。沈清歡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,眼淚從眼角滑下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——哭陸爺爺走了,哭陸振邦還在糾纏,哭自己的人生為什麼總有沒完沒了的波折。

  回到帝都後,沈清歡病了。

  不是什麼大病,就是發燒,三十八度多,燒了三天。陸司珩請了假在家照顧她——給她熬粥、餵藥、量體溫,半夜起來換毛巾。她燒得迷迷糊糊的,嘴裡一直在說胡話,一會兒叫「媽」,一會兒叫「爸」,一會兒叫「陸司珩」。

  陸司珩守在床邊握著她的手,一晚上沒合眼。第三天燒退了,沈清歡睜開眼看到他坐在床邊,眼睛裡全是血絲。

  「你一直在這兒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幾天了?」

  「三天。」

  「你沒睡覺?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,胡茬扎手。「你去睡吧,我沒事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困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你眼睛都睜不開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「那你陪我睡。」

  沈清歡往旁邊挪了挪,陸司珩躺下來,把她攬進懷裡。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。沈清歡聽著他的心跳聲,他的心跳很慢很穩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?」

  「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。」

  陸司珩抱緊了她。「我會一直在。」

  病好之後,沈清歡回到了公司。周姐看她臉色不太好,「怎麼了?生病了?」

  「發燒。好了。」

  「你太累了,需要休息。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『回家』系列還沒定稿,我不能休息。」

  周姐看著她搖了搖頭。沈清歡知道自己太拼了,但她沒辦法——只有忙起來才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陸爺爺走了,陸振邦還在糾纏,陳思遠不能認她,陸晚棠身體時好時壞。每一件事都壓在她心上,她需要用工作來麻痹自己。

  晚上,沈清歡一個人在公寓裡改稿。陸司珩加班,沒來。她改到凌晨兩點,終於完成了最後一版「回家」系列。她把畫筆放下,看著那幅畫——一個女人站在廚房裡燉湯,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側臉很溫柔。那幅畫畫的是秦婉——不是親媽,但比親媽還親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凌晨兩點。陳思遠的消息:「清歡,還沒睡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剛改完稿。」

  「注意身體。別太累了。」

  「好。您怎麼還沒睡?」

  「失眠。老了,睡不著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這行字,想回「您不老」,又覺得太親昵了。她只是一個「侄女」,不能太親昵。她回了一個「晚安」,對方也回了一個「晚安」。

  窗外的月亮很圓。沈清歡看著那輪月亮,想起陸正邦說的話——「你們倆好好的,別吵架。」她會和陸司珩好好的,她答應過爺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