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巴黎很冷,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,帶著潮濕的寒意。
沈清歡裹著厚大衣站在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前,手裡拿著素描本,正在畫速寫。她已經習慣了巴黎的冬天——比帝都濕,比臨城冷,比兩個地方都更讓人想家。她想念陸司珩,想念媽媽,想念「臻品」的工位,想念帝都公寓裡那盞淺藍色的窗簾。離開兩個月了,她每天都數著日子,還有十七天回國。
「沈清歡?」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她轉過頭,愣住了。林知意。她站在羅浮宮門口,穿著紅色大衣,圍著白色圍巾,手裡拿著一個愛馬仕的袋子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沈清歡問。
「我來巴黎出差。公司派我來參加一個時尚展。」林知意走過來,「你瘦了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兩個人沉默了一下。她們已經有半年沒見了——上一次見面還是沈清歡搬出宿舍的那天。林知意站在門口哭,沈清歡拖著箱子走出去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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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最近還好嗎?」林知意先開口了。
「還好。你呢?」
「也還好。」
兩個人又沉默了。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問她「陸振邦有沒有再找你」?問她「你還在替他做事」?問她「你是不是真的變好了」?哪一個都問不出口。
「沈清歡。」林知意忽然開口,「我知道你不相信我。但我真的沒有再替他做事了。他找過我,我拒絕了。他說他會報復我,我說隨便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。她的眼神很認真,不像在說謊。
「你怕嗎?」
「怕。但怕也沒用。他要是想報復我,我躲到哪裡都沒用。不如不怕。」
沈清歡沉默了一下。「林知意,你變了。」
「人都會變的。」
林知意邀請沈清歡去參加時尚展。沈清歡本來不想去,但林知意說「有很多珠寶品牌參展,你可以去看看」。沈清歡心動了,她的進修快結束了,需要為回國後的工作找靈感。
展會在巴黎大皇宮舉行,規模很大,來了很多國際知名品牌。沈清歡一進展廳就被那些琳琅滿目的珠寶吸引住了,她拿出素描本開始畫速寫。
林知意跟在她身後,幫她拿包、幫她買水、幫她跟展商溝通,比助理還貼心。「你不用這樣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我想這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想對你好。不需要為什麼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,心裡很複雜。她不知道林知意是真的變好了還是換了一種方式接近她,但她願意相信這一次是真的。
在展會上,沈清歡遇到了一個人。
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,穿著黑色西裝,戴著金絲眼鏡,看起來很儒雅。他站在一個展位前看一幅珠寶設計圖,沈清歡也看那幅設計圖,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拿那本畫冊。
「你先。」男人說。沈清歡縮回手,「你先。」男人笑了一下,「你先。女士優先。」沈清歡拿起畫冊翻了幾頁,是義大利一個知名品牌的新品系列,設計很大膽,用色很鮮艷,跟她平時的風格完全不一樣。她看得很入迷,忘了身邊還有人。
「你喜歡這個系列?」男人問。
「喜歡。很大膽,我畫不出來。」
「你不是畫不出來,是不敢畫。你的風格太保守了,需要突破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知道我的風格保守?」
「我看了你的畫。」男人指了指她手裡的素描本,「你剛才畫的速寫,線條很流暢,構圖很穩,但缺乏想像力。你太在意技法了,忘了畫畫是為了表達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個人,他說話很不客氣,但句句戳中要害。她的技法是很好,但她最近確實覺得自己陷入了瓶頸——畫什麼都很好,但就是不夠好。缺少靈魂,缺少想像力,缺少突破。
「你是誰?」沈清歡問。
「我姓陳,叫陳思遠。我是義大利『斐歐瑞』珠寶的首席設計師。」
沈清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斐歐瑞——全球最頂級的珠寶品牌之一,她大學的時候就把斐歐瑞的設計圖當範本臨摹。現在斐歐瑞的首席設計師站在她面前,說她的風格需要突破。
「陳老師,您能指點我一下嗎?」
陳思遠看著她。「你叫沈清歡?」
「是。」
「我看過你的『破繭』系列。那是一個好系列,但還不夠好。你的問題不是技術,是心態。你太急了,急著證明自己。設計不是急出來的,是磨出來的。你需要慢下來,用心去感受,而不是用腦子去計算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周姐也說過同樣的話——「你太急了。」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問題,但改不了。
「陳老師,您說得對。我太急了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改不改得過來,看你自己。」
展會結束後,沈清歡和林知意在巴黎街頭漫步。
塞納河在夜色中靜靜流淌,河面上的橋亮著燈,像一串串珍珠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各懷心事般走著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恨我嗎?」
沈清歡想了想。「不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。我不想累了。」
林知意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謝謝你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哭了,心裡很不是滋味。她不知道林知意為什麼哭——是想起了以前做的那些事,還是覺得對不起沈清歡?也許都是,也許都不是。
「林知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你有什麼打算?」
「不知道。也許回臨城,也許去別的城市。我想離開這裡,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。」
「逃避不是辦法。」
「不是逃避。是想換一種活法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,她變了——以前的林知意只會算計、嫉妒、不擇手段,現在的林知意會反省、會後悔、想換一種活法了。
「那就換。好好活。」
林知意哭著點頭。
晚上,沈清歡回到公寓。
她給陸司珩打電話,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很疲憊。「陸司珩,我今天在展會上遇到了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斐歐瑞的首席設計師,陳思遠。」
「他說什麼了?」
「他說我的風格太保守了,需要突破。他說我太急了,急著證明自己。他說得對,我知道自己有問題,但我改不了——我太想證明自己了,太想讓別人看到我了。我停不下來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一下。「那就不要停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你想證明自己就去證明,想讓別人看到你就讓他們看到。急不是問題,問題是你覺得自己急是錯的。你不急,怎麼走到今天?你不急,怎麼會去巴黎?你不急,怎麼會成為最好的設計師?急不是缺點,是你前進的動力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你不覺得我太急了嗎?」
「不覺得。我覺得你剛剛好。」
沈清歡哭著笑了。她不知道陸司珩說的是不是真的,只知道她想聽。窗外的艾菲爾鐵塔正在閃燈,整座塔像一顆巨大的聖誕樹。她看著那些閃爍的燈光,想起還有十七天就回國了,很快就能見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