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陸晚棠接到帝都後的那個夏天,沈清歡覺得生活終於走上了正軌。
媽媽在身邊,身體一天比一天好;工作順心,「破繭」系列的銷量持續走高;愛情穩定,陸司珩每周都來,有時候帶菜,有時候帶花,有時候什麼都不帶,只是來陪她吃頓飯、說說話。她以為日子會這樣平靜地過下去,以為那些風雨已經過去了,以為她終於可以喘口氣了。
但生活從來不會讓一個人安逸太久。
八月的第二個星期,沈清歡在「臻品」的周例會上接到了一個通知——公司要選派兩名設計師去巴黎進修,為期半年,名額由設計總監推薦。周姐在會上說:「我推薦沈清歡。她的『破繭』系列是今年最成功的作品,她有資格代表公司去巴黎。」
沈清歡愣住了。去巴黎?進修半年?她第一反應不是興奮,是慌亂。她去巴黎了媽媽怎麼辦?陸司珩怎麼辦?她剛把媽媽接過來,剛安頓好,剛過幾天安穩日子。她走了媽媽誰照顧?
散會後她去找周姐。「周姐,我去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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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什麼?」
「我媽身體不好,需要人照顧。我走了沒人照顧她。」
周姐看著她。「你媽不是你一個人。可以請保姆,可以找親戚。你的人生不能圍著你媽轉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沈清歡,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。巴黎高等藝術學院,全球最好的設計學院。你去半年,回來就是不一樣的設計師。你確定要放棄?」
沈清歡沉默了。她不想放棄——巴黎高等藝術學院,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。但媽媽更重要。
「我考慮一下。」
晚上,沈清歡去陸晚棠的公寓陪她吃飯。飯桌上她心不在焉,筷子夾著菜半天沒送進嘴裡。陸晚棠看出來了。「怎麼了?有心事?」
「公司派我去巴黎進修。半年。」
陸晚棠的手頓了一下。「去啊。為什麼不去?」
「你一個人我不放心。」
「我不是一個人。有保姆,有鄰居,還有你那個男朋友。他經常來看我,比你還勤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他經常來?我怎麼不知道?」
「他讓我不要告訴你。說你工作忙,不想讓你分心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陸司珩經常來看她媽媽——她不知道,他從來沒提過。他不說,是因為不想讓她覺得欠他。他做了那麼多事,從來不邀功。
「去吧。」陸晚棠握住她的手,「媽媽身體好了,不需要你天天陪。你去巴黎,學好了回來,媽媽為你驕傲。」
沈清歡哭著點頭。「好。我去。」
沈清歡把去巴黎的消息告訴陸司珩時,他正在廚房洗碗。聽到這個消息,他的手停了片刻,然後繼續洗碗。「什麼時候走?」
「下個月。」
「去多久?」
「半年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一下。「我送你去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我說了送你去。」
沈清歡沒有再拒絕。她知道勸不動他,他這個人認定了就不會改——不管是一碗湯、一個人,還是送她去機場。
九月中旬,沈清歡飛往巴黎。陸司珩送她到機場,兩個人在安檢口站了很久。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,陸司珩也不知道。
「到了給我打電話。」陸司珩先說。
「好。」
「不管多晚。」
「好。」
「照顧好自己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沈清歡轉身走向安檢口。她走了幾步又回頭——陸司珩還站在那裡,沖她笑了一下。她也笑了一下,轉身走進安檢口。
她沒有再回頭。因為她怕回頭了就走不了了。
巴黎的日子比沈清歡想像的要忙。
每天上課、畫圖、看展、跟同學交流,從早到晚排得滿滿當當。她住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小公寓裡,窗外能看到艾菲爾鐵塔。晚上鐵塔亮燈的時候,她會給陸司珩發消息——「今天學了色彩構成,老師誇我有天賦。」「今天去看了印象派畫展,看到了莫奈的《睡蓮》。比臨城美術館那幅大,也更震撼。』」
陸司珩每次都會回,有時候是「很好」,有時候是「加油」,有時候是一張照片——帝都的月亮,臨城的梧桐樹,她公寓樓下的小雛菊。她不知道他去臨城了,不知道他去給梧桐樹澆水了,不知道他把她公寓樓下的小雛菊拍下來發給她了。他做了很多事,從來不邀功。
十月的一個晚上,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林知意。她猶豫了一下接起來。
「沈清歡,我是林知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陸振邦出獄了。」
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他減刑了。昨天出來的。你小心一點,他可能會去找你。」
沈清歡攥緊了手機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他找我了。他讓我繼續監視你,我拒絕了。他說『你會後悔的』。沈清歡,我怕。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。「你在哪?」
「臨城。我在老家。」
「你待在那裡別動。我來想辦法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,手在發抖。陸振邦出獄了——那個害死沈懷遠的男人,那個打她媽媽的男人,那個把她關了十幾年的男人。他出來了,不知道會做什麼,不知道會找誰。
她給陸司珩打電話,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在發抖。「陸司珩,陸振邦出獄了。林知意告訴我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「我知道了。你別擔心,我來處理。」
「你怎麼處理?」
「我去找他。」
「不行!太危險了——」
「不會。他不敢動我。」
「萬一呢?」
「沒有萬一。你信我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信他,但她也怕。
陸司珩去找陸振邦的那天,沈清歡在巴黎的公寓裡等了一整天。她什麼都做不了——畫不了畫,看不進書,連喝水都覺得沒有味道。她坐在窗邊看著艾菲爾鐵塔,從白天等到晚上,從晚上等到鐵塔亮燈,從亮燈等到熄燈。
手機響了。陸司珩的電話。「我見到他了。」
「他說什麼?」
「他說他不會動你,也不會動你媽。他說他想跟你和平相處。」
「你信嗎?」
「不信。但他現在不敢做什麼,他剛出獄,還在觀察期。他要是再犯事,這輩子都出不來了。他不會拿自己的自由冒險。」
沈清歡鬆了一口氣。「那就好。」
「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他說『清歡,爸爸想你了』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知道陸振邦說這句話是真心的還是虛情假意,只知道她聽了很難過——不是感動,是悲哀。他有女兒,女兒不想見他;他有妻子,妻子不想見他;他有兄弟,兄弟不想見他。他什麼都沒有了,連監獄都容不下他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恨他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我又可憐他。」
「我也知道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,哭了很久。
十一月,沈清歡在巴黎的日子進入了第二個月。
她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——早上上課,下午畫圖,晚上看展。周末去博物館、去畫廊、去塞納河邊寫生。她畫了很多畫——巴黎的街道、巴黎的建築、巴黎的人。她畫的最多的還是陸司珩,在咖啡廳喝咖啡的陸司珩,在塞納河邊散步的陸司珩,在艾菲爾鐵塔下等她的陸司珩。她想他了,很想很想。每天視頻、每天消息、每天電話,都抵不上見一面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你了。」
「我也想你。」
「你什麼時候來看我?」
「下個月。聖誕節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她在電話這頭笑,陸司珩在電話那頭笑。兩個人在相隔萬里的地方對著電話傻笑。
十二月,沈清歡在巴黎的進修接近尾聲。
她的畢業作品是一幅畫——《等待》。畫的是一個女孩坐在窗邊看著窗外,窗外是艾菲爾鐵塔,鐵塔下站著一個男孩。女孩的背影很瘦很單薄,男孩的身影很小很模糊,但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。等待是雙向的,她在等他來,他在等她回去。
老師在評語中寫道:「這是我見過最好的『等待』。因為畫裡的人不是在等,是在愛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行評語,哭了。她畫的是自己和陸司珩——她坐在巴黎的窗邊等,他站在艾菲爾鐵塔下等。他們都在等,等重逢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