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風尚》雜誌出刊後的那一周，沈清歡的手機幾乎沒有安靜過。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發來消息——有人說「你真棒」，有人說「我看了你的故事很感動」，有人說「你是我見過最勵志的設計師」。沈清歡一條一條地看，沒有全部回復，但她都看到了。
最讓她動容的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「你媽媽在天上一定會為你驕傲的。」沈清歡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，也許是認識沈懷遠的故人，也許只是看了報導被感動了的陌生人。但她說的那句話她記住了——「你媽媽在天上一定會為你驕傲的。」
陸晚棠還在人世，所以這句話說的不是陸晚棠，是秦婉。那個每天早上給她燉湯的女人，那個陪她去美術館的女人，那個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星星項鍊的女人，那個不是她親生母親但養了她十六年的女人。秦婉才是那個在天上看著她的人——陸晚棠在地上，秦婉在天上。兩個媽媽，一個在地上等她回家，一個在天上保佑她平安。
十二月底，沈清歡回臨城過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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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她來帝都後第一次回臨城過年。去年是在陸司珩家過的，今年她答應陸晚棠要回來陪她。火車上她靠窗坐著，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蕭瑟變成南方的綠意，從高樓大廈變成小橋流水。五個小時的車程，她沒有睡，一直在想事情——想秦婉，想沈懷遠，想陸晚棠，想陸司珩，想那些愛過她和傷害過她的人。
陸晚棠在車站等她。她穿著厚棉襖，圍著紅圍巾，站在出站口沖沈清歡揮手。沈清歡跑過去抱住她。「媽，我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就好。走，回家吃飯。」
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子菜——紅燒排骨、清炒時蔬、西紅柿雞蛋湯，還有沈清歡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魚。「媽，你做了這麼多？」
「你一年才回來一次，不多做點怎麼行？」
沈清歡笑了，沒有告訴她自己在帝都其實經常回臨城——每個月至少一次，只是有時候時間太緊沒來得及回家，有時候怕她擔心沒告訴她。陸晚棠以為她一年只回來一次，她不想戳穿，因為她想讓媽媽覺得她在帝都過得很好，不用常回來。
大年三十那天晚上，沈清歡和陸晚棠一起包餃子。
陸晚棠擀皮很快，沈清歡包得很慢——她一直沒學會包餃子，不是捏不緊就是餡太多露出來，歪歪扭扭地趴在案板上，像沒睡醒的兔子。
「你包的餃子真醜。」陸晚棠笑著說。
「你包的才丑。」
「丑也比你包的好看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媽媽——陸晚棠老了，頭髮白了，臉上的皺紋深了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但她老了也很好看，比她畫裡的陸晚棠更好看。因為畫裡的陸晚棠是她想像出來的，真實的陸晚棠有皺紋、有白髮、有歲月的痕跡，比想像的更動人。
「媽。」
「嗯？」
「你後悔嗎？」
「後悔什麼？」
「後悔嫁給他。後悔生了我。後悔這輩子。」
陸晚棠放下餃子皮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不後悔。嫁給他後悔，生你不後悔。這輩子吃了很多苦，但有你，就不算白過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知道是因為那句「生你不後悔」還是因為那句「有你就不算白過」，也許都是。
大年初一，沈清歡去了沈懷遠和秦婉的墓。
臨城的冬天不冷，風輕輕的，天藍藍的。她站在墓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——沈懷遠在笑，秦婉也在笑。她還記得沈懷遠笑的樣子，眼睛彎彎的，嘴角翹翹的，像一個大男孩。她不太記得秦婉笑的樣子了，秦婉走得太早了，走的時候她才十六歲，很多記憶都模糊了。
「爸，媽，我來看你們了。」沈清歡把花放在墓前，「我很好，不要擔心。我得了很多獎，上了雜誌，畢業了可以去『臻品』工作。你們在天上要好好的，不要吵架。爸，你不要老惹媽生氣。媽，你不要老嘮叨爸。」
她說著說著就哭了。她也知道他們聽不到，但她想說——她有很多話沒來得及對他們說，爸，謝謝你養我。你不是親生的但你比親生的還好。媽，謝謝你陪我，你不是親生的但你比親生的還親。你們走了我很難過，但我會好好活著。
風把她的話吹散了。她不知道他們聽沒聽到，只知道自己說出來輕鬆了很多。
從墓地回來，沈清歡收到了陸司珩的消息：「過年好。」
「過年好。」
「想你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兩個字，笑了一下。「我也想你。」
「什麼時候回來？」
「初六。」
「我去接你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我說了去接你。」
沈清歡沒有再拒絕。她勸不動他，他這個人認定了就不會改——不管是一碗湯，一個人，還是接她回家。
窗外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。沈清歡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煙花，五顏六色的，把夜空照亮了。她想起去年除夕在陸司珩家吃年夜飯，他做了六個菜，不好吃但她都吃完了。今年除夕在臨城陪媽媽包餃子，她包的餃子很醜但媽媽都說好吃。明年除夕呢？會在哪裡？和誰一起？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不管在哪裡、和誰一起，她都會記得這一年——這一年她拿了獎、上了雜誌、被很多人看到。她不再是那個在奶茶店打工的窮學生了，她是設計師沈清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