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帝都熱得像蒸籠。
沈清歡每天早出晚歸,在「臻品」的工位上改稿、改稿、再改稿。周姐對她越來越嚴格,「星光」系列的初稿已經改了十幾遍,每一遍都有新的問題。趙磊說她進步很快,她說還不夠快。
「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。」趙磊看著她的黑眼圈。
「不是高,是時間不夠用。九月就要定稿了,我還有很多地方沒改好。」
「你改好了。周姐都說可以了。」
「周姐說『可以』,不是『很好』。我要的是『很好』。」
趙磊看著她,搖了搖頭。沈清歡低下頭繼續改稿。她知道自己對自己要求太高了,但她沒辦法降低標準。
手機響了,陸司珩的電話。「今晚有空嗎?」
「有。怎麼了?」
「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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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哪裡?」
「到了就知道了。」
傍晚,陸司珩的車停在「臻品」樓下。
沈清歡上車,陸司珩沒有說去哪裡,她也沒有問——她相信他。車子開了很久,從市區開到郊區,從郊區開到山裡。天黑了,路上沒有燈,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塊路。
「到了。」陸司珩停車。
沈清歡下車,抬頭一看——滿天繁星。沒有城市燈光的干擾,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夜空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鑽石。她站在星空下,仰著頭看呆了。
「好看嗎?」陸司珩站到她旁邊。
「好看。」
「比巴黎的星星呢?」
「比巴黎的多。」
「比臨城的呢?」
「比臨城的亮。」
陸司珩牽起她的手。「沈清歡,你以後會成為最亮的星星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沈懷遠也說過這句話——「清歡,你以後會成為最亮的星星。」陸司珩不知道沈懷遠說過,他只是碰巧說了同樣的話。但她覺得不是碰巧。也許是沈懷遠在天上借他的口說的,告訴她——爸爸在看你,你已經是星星了,不用再拼了。
「怎麼了?」陸司珩看到她眼眶紅了。
「沒什麼。沙子迷了眼。」
「這裡沒有沙子。」
「那就是星星太亮了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沒有戳穿她的謊話。他牽著她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來,兩個人肩並肩看著星空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想做什麼?」
「接手陸氏,把公司做大。然後跟你結婚,生兩個孩子,教他們畫畫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「你還是這個答案。」
「因為沒變過。」
從山裡回來的第二天,沈清歡發現林知意不見了。
宿舍里她的東西還在——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書桌上的書擺放得整整齊齊,衣櫃裡的衣服掛得整整齊齊。但她的人不見了,電話打不通,消息沒人回。
沈清歡問宿管阿姨,阿姨說她昨天下午出去了,沒回來。問隔壁宿舍的同學,有人說看到她跟一個男人在校門口說話,然後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。
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男人。黑色轎車。她想到了刀疤臉——那個替陸振邦辦事的男人。她拿出手機想打給陸司珩,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。
她先打了林知意的電話,關機。又打了陸司珩的電話,沒人接。她站在宿舍里手心在冒汗——林知意上了黑色轎車消失了一天一夜,不知道去了哪裡、見了誰、說了什麼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擔心林知意,她們不是朋友,甚至不能算是同學。她們只是不得不住在同一間宿舍里的兩個人,但她擔心她。
晚上,陸司珩回電話了。「怎麼了?打了那麼多電話。」
「林知意不見了。昨天下午跟一個男人上了黑色轎車,到現在沒回來。」
「男人?黑色轎車?會不會是刀疤臉?」
「我不知道。林知意怎麼會認識刀疤臉?」
「也許是巧合。也許不是。」
沈清歡沉默了一下。「陸司珩,你能不能查一下?」
「好。」
陸司珩查到的是——那輛黑色轎車的車主是陸振邦的司機。林知意上了陸振邦的車,見了陸振邦的人。
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林知意認識陸振邦?她們什麼時候認識的?說了什麼?做了什麼?她不敢想。林知意是她身邊的人,陸振邦說「有人要對付你,是你身邊的人」——他說的是林知意。真的是她。
那天夜裡,沈清歡一個人坐在宿舍的窗台上等林知意回來。
等到凌晨一點、兩點、三點,她終於聽到了開門聲。林知意走進來,臉色很差,看到沈清歡坐在窗台上時愣了一下。「你怎麼還沒睡?」
「等你。」
「等我幹什麼?」
「你去哪了?」
林知意的表情變了。「關你什麼事?」
「你上了陸振邦的車。」
林知意的臉色煞白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有人看到了。」
林知意沉默了很久。沈清歡看著她,心裡很複雜。她想知道林知意去見了誰、說了什麼、是不是要害她。她又不想知道——如果林知意承認了,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。她們住在一起快一年了,每天一起吃飯、一起上課、一起睡覺。她以為她們至少可以和平共處,原來只是她以為。
「沈清歡,我跟他沒什麼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上他的車?」
「他找我說了一些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林知意看著她。「你確定你想知道?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。「確定。」
「他讓我監視你。每天你跟誰見面、說什麼話、做什麼事,都告訴他。他給我錢,很多錢。我答應了。」
沈清歡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。林知意答應了——她答應替陸振邦監視她。她們住在一起快一年,她每天在畫什麼、跟誰聊天、幾點出門、幾點回來,林知意都知道。她一直在向陸振邦匯報。
「你為什麼要告訴我?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因為我做不下去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讓我做的事越來越過分。一開始只是讓我看你每天做什麼,後來讓我偷你的畫稿,再後來讓我在你電腦里裝監控軟體。我裝了,但我沒有打開過。我不想做了,太累了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。「那你為什麼不早說?」
「我怕你不相信我。」
「你現在說,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林知意看著她,眼淚掉下來了。沈清歡第一次看到她哭——在臨城一中的時候沒哭過,被處分的時候沒哭過,被同學們孤立的時候沒哭過。現在她哭了。
「沈清歡,我知道你不相信我。但我說的都是真的。我沒有打開那個監控軟體,我也沒有把你的畫稿給他。我騙了他很多次。他會找我的,他知道我騙了他。他會來找我,然後我就完了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,心裡很亂。林知意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——又要害她,還是良心發現?也許是真的良心發現,也許是另一個陷阱。
「林知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把那個監控軟體刪了。把你電腦里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都刪了。如果他來找你,你告訴我。」
林知意愣了一下。「你相信我?」
「我不相信你。但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。」
林知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「謝謝你。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對不對,也許林知意在騙她,也許她沒有裝監控軟體,也許她裝了也打開了,也許她已經把她的畫稿偷走了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但她願意給她一次機會。不是原諒,是觀察。
五
夜深了,宿舍的燈關了。
沈清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,林知意在另一張床上翻來覆去。兩個人都沒有睡著,但誰都沒有說話。
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查到了嗎?」
「查到了。她承認了。陸振邦讓她監視我。」
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她說她不想做了。我讓她把監控軟體刪了。」
「你相信她?」
「不。但我願意給她一次機會。」
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「你太善良了。」
「不是善良。是不想把人想得太壞。」
「小心點。」
「好。」
沈清歡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閉上眼睛。林知意還會翻來覆去,她在想什麼?在想陸振邦會不會找她?在想沈清歡會不會報警?在想自己會不會坐牢?也許都在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