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巴黎回來後,沈清歡覺得一切都像一場夢。頒獎典禮的燈光、塞納河的夜色、陸司珩在艾菲爾鐵塔下的承諾——「回去以後,跟我去見我爸。」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很多遍,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。
陸仲年同意了。那個說她是「破產家庭的女兒」「窮學生」「配不上他兒子」的男人,因為一幅畫改變了主意。她不知道那幅畫有什麼魔力,也許只是因為畫裡有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愛——那種愛跨越了階層、跨越了偏見、跨越了所有人為的隔閡。陸仲年也是人,也有母親,也許那幅畫讓他想起了什麼。
五月底,沈清歡跟著陸司珩去了陸家。這一次和上次不一樣——上次是陸仲年派人「請」她去的,她被當作一個需要被解決掉的問題。這一次是陸司珩牽著她的手走進門的,她是客人。
李婉清開的門。她看到沈清歡笑了一下,「來了?進來吧。」沈清歡跟著她走進客廳。陸仲年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報紙,看到他們進來放下報紙,站起來。他的表情還是嚴肅的,但比上次柔和了一些。
「坐。」他指了指沙發。
沈清歡坐下來,陸司珩坐在她旁邊。李婉清去倒茶,客廳里只剩下三個人。
「沈小姐。」陸仲年開口了,「你的畫我看過了。《遠方的家書》,畫得很好。」
「謝謝叔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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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媽媽——陸晚棠,她現在還好嗎?」
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「還好。在臨城休養。」
「那就好。替我跟她說一聲,當年的事,對不住了。」
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陸仲年說的是「當年的事」——哪件?陸振邦打她媽媽的事?陸振邦害死沈懷遠的事?陸振邦把她關了十幾年的事?他不知道,也許知道但不方便說。那是他弟弟做的,他替弟弟道歉。
「叔叔,您不用道歉。不是您的錯。」
陸仲年看著她,目光里有審視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「你倒是大度。」
「不是大度。是分得清。您是他哥,不是他。」
陸仲年沉默了一下。「司珩,你找了個好女孩。」
陸司珩笑了,笑得像個孩子。「我知道。」
從陸家出來的時候,沈清歡覺得天都藍了。
不是真的變藍了,是心情好了看什麼都順眼。她在車上的時候忍不住笑,陸司珩問她笑什麼,她說沒什麼。他問是不是因為爸同意了,她說不是,是因為你。陸司珩看著她,「因為我什麼?」「因為你在我旁邊。」
陸司珩踩了剎車。車停在路邊,他轉過頭看著她,眼神很認真。「沈清歡,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?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「我說過這種話?」
「你說過。你說『因為你在』,你說『因為是你帶我來的』,你說『因為不,因為我想』。你說的每句話,都是這種話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那個吻很輕很輕,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嘴唇的溫度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每天都說給我聽。」
「說什麼?」
「這種話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「好。」
陸仲年的同意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之前緊閉的門。
沈清歡在帝都的生活變得更順了——學費不用再欠了,陸司珩幫她交了,她說要還,他說不用還,她說要還,他說那你以後還。她知道「以後還」是緩兵之計,他不會真的要她還。但她還是會還,她不想欠任何人。
六月,沈清歡收到了一個意外的邀請。國內最頂尖的珠寶品牌「臻品」邀請她擔任實習設計師。她看著那封郵件手在發抖——「臻品」。她從小就喜歡的品牌,她媽媽戴的戒指就是「臻品」的,她畫畫的時候經常拿「臻品」的設計當範本。現在他們邀請她去當實習設計師。
「去嗎?」陸司珩問。
「去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下周一。」
「我送你去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你不用上班嗎?」
「請假。」
「你老請假,你爸不說你?」
「他不敢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陸司珩變了,又沒變——變的是他學會了做菜、學會了坐地鐵、學會了等她。沒變的是他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少年,只是在她面前會收起鋒芒。
「臻品」的總部在帝都國貿,一棟玻璃幕牆的高樓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沈清歡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棟樓,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。
前台是個很漂亮的女孩,穿著制服,化著淡妝。「您好,請問找誰?」
「我是沈清歡,來報導的。」
「沈小姐?請稍等。」
前台打了個電話,很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電梯裡走出來。她穿著黑色套裝,短髮,看起來很乾練。「沈小姐?我是設計部的總監,我姓周。你叫我周姐就行。」
「周姐好。」
「跟我來。」
周姐帶她坐電梯上了二十樓。設計部很大,幾十個工位,每個工位上都有電腦和畫板。沈清歡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個工位,旁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孩,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幾歲。
「新來的?」男孩問她。
「嗯。我叫沈清歡。」
「我叫趙磊。來了半年了。你是哪個學校的?」
「帝都美院附中。」
「高中?實習生?」
「嗯。」
趙磊打量了她一下。「厲害。『臻品』很難進。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知道「臻品」很難進,她被選中不是因為她厲害,是因為她的畫。那幅《遠方的家書》被「臻品」的設計總監看到了,她說「這個女孩有天賦,讓她來試試。」
實習的第一周,沈清歡學到了很多東西。
「臻品」的設計和她在學校學的不一樣——學校教的是藝術,是表達,是自我;「臻品」做的是商業,是市場,是別人想要的東西。她需要學會平衡——既要保持自己的風格,又要滿足客戶的需求。不容易,但她想學。
周五晚上,沈清歡在工位上加班。她在改一幅設計稿,客戶要的是簡約風,她畫得太複雜了。周姐說「再改」,她就改;周姐說「還要改」,她就再改。改了無數遍,還是不滿意。
「還沒走?」周姐從辦公室里出來,看到她還在工位上。
「還沒改完。」
「明天再改。今天是周五,早點回去休息。」
「我再改一會兒。」
周姐走過來看著她的設計稿。「你的問題不是技術,是心態。你太想證明自己了。你不需要證明,你能進『臻品』就已經證明了。你現在需要的是放鬆,是找到自己的節奏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。「周姐,你以前也這樣嗎?」
周姐笑了一下。「誰不是呢。」
沈清歡收拾東西走了。走出國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,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。陸司珩的車停在路邊,他靠在車門上等她。
「怎麼這麼久?」
「加班。」
「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
「騙人。你眼睛都睜不開了。」
沈清歡笑了一下。上車後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。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周姐說我不需要證明自己。我已經證明了。」
「她說的對。」
「那你覺得呢?」
「我覺得你從第一天起就不需要證明。你是沈清歡,這就是最好的證明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,只知道她想聽。夜幕下的帝都很美,燈光把城市裝點成一座不夜城。她在這座城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也許很小,但她在那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