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仲年走後的一周,沈清歡的日子過得不太平。不是發生了什麼大事,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悶——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,讓人喘不過氣。上課的時候她會走神,畫畫的時候她會盯著畫布發呆,連做奶茶的時候都會把糖和鹽搞混。林姐說她最近狀態不對,她說可能是沒睡好。林姐問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,她說沒有,比吵架更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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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司珩每天打電話來,問她最近怎麼樣,她說還行。問她有沒有見過奇怪的人,她說沒有。問她陸仲年有沒有再找她,她說沒有。她說的是實話——陸仲年沒有再來,李婉清也沒有。但正因為沒有,她才更不安。暴風雨前的寧靜比暴風雨本身更可怕,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、會以什麼方式、會帶來什麼。陸司珩說他想辦法。沈清歡不知道他說的「想辦法」是什麼意思,只希望他不要跟父親鬧得太僵,畢竟那是他爸。
三月的第二個星期,沈清歡在畫材店打工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。陌生號碼,她接起來——「你好,請問是沈清歡小姐嗎?」
「我是。您是?」
「我是陸仲年先生的秘書。陸先生想約您見一面,周六下午三點,在國貿的咖啡廳。您方便嗎?」
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陸仲年的秘書,不是陸仲年本人。換了人,換了方式,從硬碰硬變成了迂迴戰術。他換了策略。
「我考慮一下。」
「好的。我等您回復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,不知道該不該去。去了,不知道會被說什麼;不去,陸仲年不會罷休。她想了想給陸司珩發了條消息:「你爸的秘書約我周六見面。我去不去?」
電話馬上打過來了。「不要去。我替你去。」
「你替我去有什麼用?他找的是我。」
「那我陪你。」
「你陪我去,他更生氣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。「那你自己決定。去的話告訴我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,想了很久。最後決定去,不是因為想見陸仲年,是因為不想躲。她沒有做錯任何事,憑什麼躲?
周六下午三點,沈清歡準時出現在國貿的咖啡廳。陸仲年的秘書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穿著灰色套裝,看起來很乾練。「沈小姐,這邊請。」
她帶沈清歡走到一個包間門口,敲了敲門,推開門。沈清歡走進去——包間裡坐著兩個人。陸仲年,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。那個女人看起來二十出頭,長髮披肩,穿著香奈兒套裝,妝容精緻,坐姿優雅。
「沈小姐,請坐。」陸仲年指了指對面的座位。沈清歡坐下來。
「這位是唐小姐,唐氏集團的千金。」陸仲年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介紹一件商品,「唐小姐剛從英國留學回來,學的是珠寶設計。聽說你也是學珠寶設計的,也許你們可以聊聊。」
沈清歡看著對面的唐小姐。她確實漂亮,皮膚白得像瓷,眼睛大而明亮,嘴唇塗著淡粉色的口紅。她在看沈清歡,目光里沒有敵意,只有好奇。「你就是陸司珩的女朋友?」唐小姐問。
「是。」
「他跟我說過你。說你是他見過最好的設計師。」
陸仲年的臉色變了。「司珩跟你說了什麼?」
「他說他有女朋友了,讓我不要浪費時間。」唐小姐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大方很坦然,像一個被拒絕但不在意的人,「陸叔叔,您讓我來見沈小姐,是想讓我跟她搶人嗎?我不會搶的。我不需要搶。」
包間裡安靜了。陸仲年的臉色很難看,沈清歡看著唐小姐——她很漂亮、家世好、有教養,被拒絕了也不失風度。如果陸司珩喜歡的是她,沈清歡沒有什麼可說的。但陸司珩不喜歡。
「沈小姐,你很幸運。司珩是個好人,他對你很認真。」唐小姐站起來,「陸叔叔,我先走了。以後這種事不要找我了。」
唐小姐走了。包間裡只剩下沈清歡和陸仲年。
「您找我來,就是為了讓我見唐小姐?」沈清歡問。
「是。」
「您想讓我知難而退?」
「是。」
「您覺得我看到唐小姐,就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司珩,主動離開他?」
陸仲年看著她。「難道不是嗎?」
沈清歡深吸了一口氣。「叔叔,您覺得什麼是配得上?是家世?是學歷?是長得好看?您覺得唐小姐配得上司珩,因為她家有錢、她有學歷、她長得好看。但司珩不喜歡她,您覺得她配得上嗎?配得上不只是條件好,是兩個人在一起開心、舒服、有說不完的話。唐小姐很好,但司珩不喜歡她。您覺得她配得上,您去娶她。」
陸仲年的臉漲紅了。「你——」
「叔叔,我不會離開司珩。您找誰來都沒用。唐小姐也好,張小姐也好,李小姐也好——誰來了都沒用。司珩不喜歡她們,他喜歡我。您不同意,他就跟您吵;您讓他相親,他就不去;您給他介紹誰,他就拒絕誰。您能跟他吵一輩子嗎?」
陸仲年沉默了。他看著她,目光里有憤怒、有無奈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您沒有見過司珩真正開心的樣子吧?」沈清歡的聲音輕了一些,「他吃我做的蛋炒飯的時候,他牽著我的手走在路上的時候,他生日那天我帶他去吃拉麵的時候。他笑起來很好看,眼睛彎彎的,嘴角翹翹的,像一個孩子。您見過他那個樣子嗎?」
陸仲年沒有回答。沈清歡站起來,「叔叔,我走了。您保重。」
她走出包間。走到咖啡廳門口的時候,她看到了陸司珩。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等了多久,臉色很緊張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怕你受欺負。」
「沒有。你爸沒有欺負我。」
「那個唐小姐呢?」
「走了。她說她不會跟你搶人,讓你爸以後不要找她了。」
陸司珩愣了一下。「她這麼說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她倒是個明白人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你跟她很熟?」
「不熟。見過一面,我拒絕了她。我跟她說我有女朋友了,讓她不要浪費時間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。「陸司珩,你以後會不會遇到一個比我更好的人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是最好的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,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——是因為唐小姐太優秀了讓她自卑,還是因為陸司珩說「你是最好的」讓她感動。也許都有。
「走吧,送你回去。」陸司珩牽起她的手。
三月傍晚的風還是涼的,沈清歡的手在他手心裡很暖。她看著他的側臉——路燈已經亮了,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臉上。他比她剛認識的時候成熟了很多,但看她的眼神沒變——認真專注,像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你爸再找我,你不要來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能應付。」
「你怎麼應付?」
「就像今天這樣。他說他的,我走我的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。「你真的不怕?」
「不怕。怕有用嗎?怕了他就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?怕了唐小姐就會消失嗎?不會。所以我不怕。」
陸司珩握緊了她的手。她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,但他握得太緊了,緊到她的手指有點疼——她沒有抽出來。
回到宿舍,林知意不在。
沈清歡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。帝都沒什麼星星,但她知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在臨城的某個角落,陸晚棠也許正站在某扇窗前看著同一片夜空。她不知道陸晚棠在哪裡,只知道她活著,知道她在某個地方看著自己,知道她不敢出現。
手機亮了。不是陸司珩——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。照片裡是一扇窗,窗前站著一個女人,背影很瘦很單薄。沈清歡的手開始發抖——她認出了那個背影。陸晚棠。
「你媽媽在我們手裡。想讓她活著,就按我說的做。」
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。刀疤臉——他又來了。他找到了陸晚棠,把她抓了回去。她跑了一次就沒能再跑第二次。
她撥那個號碼,關機。再撥,還是關機。她撥了一遍又一遍,始終關機。她蹲在窗台下抱著自己的肩膀渾身發抖。她媽媽被抓回去了、陸振邦不會放過她、她會死——她不敢想下去了。
手機又亮了。不是那個號碼,是陸司珩。「怎麼了?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接。」
沈清歡撥過去,接通的那一刻她哭了出來。「陸司珩,刀疤臉又來了。他把我媽抓回去了,她又被抓回去了——她會死的,陸振邦會殺了她的……」
陸司珩沉默了片刻。「你在宿舍?」
「嗯。」
「別動,我馬上到。」
沈清歡蹲在地上哭。林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,看到她蹲在地上哭,蹲下來問:「你怎麼了?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——說「我媽被抓走了」嗎?林知意會信嗎?
林知意沒有追問。她去倒了杯熱水放在沈清歡手邊,然後坐在自己床上看書,沒有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