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帝都下了第一場雪。
沈清歡站在畫室的窗前,看著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飄下來。雪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鹽。她伸出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,看著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、越下越密,把整個校園都染成了白色。
這是她在帝都看到的第一場雪。臨城也會下雪,但不像這裡這麼大、這麼猛。臨城的雪是溫柔的,像母親的手;帝都的雪是粗暴的,像一個不講理的孩子。她不知道更喜歡哪一種,只知道看到雪的時候想起了陸司珩——他說等她畢業了就娶她。等到她畢業還有好幾年,她不知道能不能等那麼久。
手機響了,她接起來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,「清歡,是我,媽媽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陸晚棠,她的親生母親,那個從別墅里跑出來、不知道躲在哪裡的女人。「媽!你在哪?你還好嗎?你吃飯了嗎?你冷不冷?」
「媽媽很好。不要擔心。」
「你騙人。你每次說很好都是騙人。」
陸晚棠沉默了一下。「清歡,媽媽想你了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我有錢了——我比賽入圍,有獎金。我可以給你租房子,我可以養你。你回來,你不要再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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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媽不能回來。陸振邦的人還在找我,我回來會連累你。但媽媽在看著你,你畫的畫媽媽都看到了。媽媽為你驕傲。」
「你怎麼看到的?」
「媽媽有辦法。」
沈清歡哭著說:「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哪?就告訴我大概的位置,我不去找你,我就想知道你在哪。」
陸晚棠又沉默了很久。「清歡,媽媽對不起你。」
「你別跟我說對不起。我要你回來!」
電話斷了。
沈清歡回撥過去,關機。再回撥,還是關機。她站在畫室里哭得渾身發抖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她的世界越來越冷。陸晚棠在某個地方看著她,知道她在哭,但不敢出來。她怕陸振邦,怕刀疤臉,怕那些要殺她的人。她怕連累沈清歡,所以她躲在暗處遠遠地看著,看她的畫、看她獲獎、看她一點點長大。
沈清歡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肩膀。她哭夠了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雪。雪還在下,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。
十二月,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結果出來了。
沈清歡的作品《看見》系列獲得了二等獎,獎金十萬元。她沒有拿到一等獎,差了零點五分。評委會給出的評語是——「作品情感真摯、技法成熟,但商業性不足。適合藝術收藏,不適合商業生產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行評語沉默了很久。她知道評委會說得對——她的畫是為自己畫的,不是為市場畫的。她畫的是她的心、她的感情、她的記憶,不是別人想買的東西。所以她輸了,輸給了那些更懂市場、更懂商業、更懂得怎麼把藝術變成商品的人。
但她不後悔。她畫的是陸司珩、是沈懷遠、是秦婉、是陸晚棠,是她愛過的人和愛過她的人。她畫的是她的生命,不是商品。
晚上陸司珩打電話來了。「我看到結果了。二等獎,很好。」
「不好。我想拿一等獎。」
「下次會的。」
「下次是明年。我等不了那麼久。」
「為什麼等不了?」
沈清歡沒有說話。她需要錢——學費、生活費、畫材費,每一項都是錢。十萬元獎金看起來很多,但在帝都根本不夠用。她算了算,交了學費就剩不下多少了。她還要吃飯、還要買畫筆、還要買顏料。
「沈清歡,你在聽嗎?」
「在。」
「錢的事你不要擔心。我有——」
「我不要你的錢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要自己賺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你自己賺。但如果你賺不到——不要硬撐。我在這兒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。她知道陸司珩會幫她,她不想要他的幫助。她不想讓人說「沈清歡是靠陸司珩的」,她要有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的事業、自己的人生。她要自己賺到學費和生活費,不靠任何人。
寒假快到了,帝都美院附中的校園裡瀰漫著考試前的緊張氣氛。
沈清歡每天都在畫室里泡到很晚。她把《看見》系列重新畫了一遍,每一幅都改了無數遍。她要把那零點五分追回來,不是為了獎金,是為了證明自己可以做得更好。
於念念說她太拼了,她說她沒辦法不拼。她沒有退路——考不上大學就沒有學歷,沒有學歷就找不到好工作,找不到好工作就賺不到錢,賺不到錢就沒法照顧陸晚棠。她不是一個人活著,她還要照顧媽媽。
林知意最近也變得安靜了。她不再主動找沈清歡說話,不再打聽陸司珩的事,每天按時上課、按時吃飯、按時睡覺,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。沈清歡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變了,只知道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讓人不舒服了。
「沈清歡。」有一天林知意忽然叫她。
「嗯?」
「你還記得高中的時候,我造謠你傍大款的事嗎?」
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。「記得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林知意的聲音很輕,像怕被人聽到,「我那時候太幼稚了,以為把你毀了陸司珩就會喜歡我。他不會的,他眼裡只有你。不管我做什麼他都不會喜歡我。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。「你是什麼時候明白的?」
「你來帝都的那天晚上,你睡著了,我看到你的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發了一條消息——『晚安,清歡。』他以前叫我林同學,叫你清歡。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,我只是他的同學,你是他喜歡的人。不一樣。」
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從來沒有想過林知意也會有這樣的時刻——深夜看到喜歡的人給別人發「晚安」的時刻。那一刻她一定很難過,像心被挖走了一塊。
「林知意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會遇到一個把你當『清歡』的人。」
林知意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淡很輕,像冬天的陽光。「也許吧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,沈清歡在畫室里整理作品。
她把這一學期畫的畫全部拿出來,一幅一幅地看。從九月的《等待》到十二月的《雪》,從臨城的銀杏葉到帝都的第一場雪,從陸司珩的背影到陸晚棠的眼睛。她畫了很多,進步了很多,也成長了很多。
手機亮了。不是陸司珩,是蘇暖暖。
「清歡!你寒假回臨城嗎?」
「不回。我要在帝都打工。」
「你不回來過年?」
「不回了。」
「你一個人過年?」
「不是一個人。陸司珩在。」
蘇暖暖發了一個哭泣的表情。「你把陸司珩帶回來嘛,我們一起過年。」
「我問問他。」
「不用問了,他肯定跟你走。他去哪兒都跟你走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她給陸司珩發消息:「寒假你回臨城嗎?」
「不回。你在哪我在哪。」
「那你怎麼過年?」
「跟你過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行字笑得眼睛彎彎的。窗外的天很黑,畫室的燈很亮。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,還要考大學、還要成為設計師、還要找到陸晚棠、還要和陸司珩在一起。每一步都不容易,但她在走。
她看著窗外的夜空——帝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燈光太亮了。但她知道星星在那裡,在遙遠的、看不見的地方,發著光。總有一天她會看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