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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新生活的裂縫

  帝都美院附中的第一天,沈清歡六點就醒了。

  不是睡不著,是不敢睡。她怕第一天上課遲到,怕找不到教室,怕給新同學留下不好的印象。她輕手輕腳地起床,怕吵醒林知意——但林知意的床是空的,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。沈清歡愣了一下,她沒有聽到林知意起床的聲音,也沒有聽到她開門的聲音。她像一縷煙,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

  沈清歡洗漱換衣服,下樓去食堂。食堂很大,比臨城一中的大三倍,窗口有幾十個,賣什麼的都有——包子油條豆漿、麵包牛奶咖啡、麵條餛飩餃子。她買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,找了個角落坐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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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是新轉來的?」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端著餐盤走過來,沒等沈清歡回答就在她對面坐下了,「我叫於念念,高二三班的。你呢?」

  「沈清歡。我也是高二三班的。」

  「好巧!我也是!你從哪兒轉來的?」

  「臨城。」

  「臨城?好遠。你一個人來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厲害。我要是去那麼遠的地方上學,我媽肯定哭死。」

  沈清歡笑了一下。她沒有媽媽會哭——秦婉不在了,陸晚棠不知道在哪。但她沒有說,只是笑了笑,低頭喝豆漿。

  於念念是個話多的人,從食堂到教室一路上說個不停——「咱們班主任姓王,大家都叫他老王,人挺好的就是有點嘮叨。數學老師特別凶,你不要惹他。英語老師很年輕,長得好看,男生都喜歡上她的課。對了你住哪間宿舍?」

  「302。」

  「302?那你不跟林知意住一起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於念念的表情變了。「你小心她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她那個人,表面笑嘻嘻的,背地裡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。上學期她把室友的獎學金弄沒了,還裝作是幫忙。室友哭了好久,她一滴眼淚都沒掉。」於念念壓低聲音,「你不是臨城來的嗎?你跟她以前不認識?」

  沈清歡想了想。「認識。高中同學。」

  「那你更要注意。她對你肯定比對別人更——」

  於念念沒說完,因為林知意正從對面走過來。她穿著校服,頭髮紮成低馬尾,手裡拿著一本書,看到沈清歡和於念念笑了一下。「清歡,早。」

  「早。」

  「昨晚睡得好嗎?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我怕你不習慣。」林知意看了於念念一眼,「念念,你也在?」

  於念念的笑容僵了一下。「嗯。我先去教室了。」她快步走了。

  林知意看著她的背影。「她跟你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隨便聊聊。」

  林知意看著沈清歡,目光很平靜。「清歡,我知道你不太相信我。高中的時候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,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。人都會長大的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林知意笑了一下。「走吧,該上課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並肩走向教室。沈清歡的心裡很亂——她不知道林知意說的是真是假,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變了,不知道她來帝都是巧合還是安排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不管林知意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,她都不能放鬆警惕。

  第一節課是數學。數學老師姓趙,四十多歲,戴眼鏡,頭髮稀稀拉拉的,講課的時候聲音很大。

  「今天我們講函數。先做一道題,看看你們的基礎怎麼樣。」他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,沈清歡看了一眼——不難,但需要仔細。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演算,剛算到一半就聽到趙老師的聲音——「那位新來的同學,你上來做。」

  沈清歡走上講台,拿起粉筆。她沒有看答案,也沒有看別人的解題步驟,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一步步地寫下去。寫到第三步的時候她聽到下面有竊竊私語——「她怎麼用這種方法?」「好奇怪。」「能對嗎?」

  她沒有理會,繼續寫。最後一步寫完,粉筆放在黑板槽里,粉筆灰飄起來落在她的袖子上。

  趙老師看著黑板沉默了。「學過奧數?」

  「學過一點。」

  「方法很老練。但不是標準解法。下次用標準方法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沈清歡回到座位上。同桌是個戴眼鏡的男生,小聲說:「你做得對。標準解法麻煩,你的方法更快。趙老師這個人死板,別管他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了他一眼。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我叫周子衡。你呢?」

  「沈清歡。」

  「臨城來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厲害。臨城離這兒好遠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發現這裡的每個人都在說「厲害」,好像從臨城來帝都上學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。對她來說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畫畫、換了一個地方打工、換了一個地方等陸司珩。

  中午,沈清歡一個人去食堂。於念念說下午有課先走了,林知意不知道去了哪裡。她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,吃得很慢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第一天怎麼樣?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

  「還習慣嗎?」

  「不太習慣。但應該很快就能習慣。」

  「中午吃的什麼?」

  「飯。」

  「什麼飯?」

  「食堂的飯。」

  「好吃嗎?」

  「不好吃。」

  「比我做的蛋炒飯呢?」

  「比你的蛋炒飯好吃。」

  「那我下次給你做更難吃的。」

  沈清歡笑了。「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了?」

  「你不在的時候。學了西紅柿炒雞蛋和蛋炒飯。還學了煮麵。」

  「煮麵也要學?」

  「煮麵也要學。我上次煮的面坨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笑得趴在桌上。她想起陸司珩在臨城公寓的廚房裡切土豆絲的樣子——笨拙認真,土豆絲有手指粗。他說「下次會好的」,她說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」,他說「這次是真的」,她不信。但也許他說的對,這次是真的會好的。他學會了切土豆絲也學會了煮麵,學會了西紅柿炒雞蛋也學會了蛋炒飯。他學會了很多東西,因為想給她做飯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周末你來我學校,給我做飯。」

  「好。你想吃什麼?」

  「蛋炒飯。你做的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說我做的蛋炒飯不好吃嗎?」

  「不好吃也想吃。」

  沈清歡發完這句話臉紅了。她以前不會說這種話,不會說「想你」,不會說「想吃你做的飯」,不會在食堂里對著手機傻笑。但陸司珩把她變成了這樣,變成了一個會想念、會期待、會為了一句「周末見」而開心一整周的人。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,只知道她停不下來了。

  下午最後一節是美術課。

  美術教室在五樓,很大,窗戶很大,光線很好。沈清歡走進去的時候愣了一下——這間畫室比她臨城的畫室大三倍,畫架是新的,顏料是進口的,連鉛筆都是她捨不得買的牌子。

  「沈清歡?」美術老師是個年輕女人,姓葉,長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,「我看了你的入學作品,《等待》是你畫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畫得很好。技法成熟,情感真摯。你是這一批新生里最好的。」葉老師看著她,「但帝都美院附中不是終點。你還要考大學,還要成為真正的畫家。這條路很長。」

  沈清歡點了點頭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幅《等待》里,樓下站著的那個男孩,是你男朋友?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是。」

  「他站在樓下等你。你站在窗邊等他。你們在互相等待。」葉老師笑了一下,「能畫出這樣的畫,說明你很幸運。不是每個人都有可以等的人,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人等。」

  沈清歡低下頭。她說得對——她很幸運。有一個人每天等她,從臨城等到帝都,從過去等到現在,從現在等到未來。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但知道他會在。

  下課後沈清歡一個人在畫室里待了很久。她把畫架擺好、畫紙繃好、鉛筆削好、顏料擠好,然後坐在畫架前面發呆。她不知道該畫什麼——畫臨城?帝都?陸司珩?陸晚棠?沈懷遠?秦婉?每一個想畫的人都不在身邊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下課了嗎?」

  「下了。在畫室。」

  「畫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不想畫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要畫,休息一下。」

  「休息更想畫。」

  「畫什麼?」

  「畫你。」

  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「你畫吧。畫完給我看。」

  沈清歡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起來。畫的是陸司珩站在帝都大學校門口的樣子——她沒見過,但她想像過很多次。高大的校門,金黃的銀杏葉,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少年站在那裡。她畫他的臉、他的眉眼、他的鼻子、他的嘴巴。畫的時候腦子裡全是他——他笑的樣子,他皺眉的樣子,他看著她說「等你」的樣子。

  畫完了。沈清歡看著畫紙上的陸司珩,覺得不像又說不上哪裡不像。也許是因為她畫的陸司珩是記憶里的、想像里的、心裡的,不是真實的。真實的陸司珩在帝都大學,在另一個地方。她把他放在心裡所以畫出來的都是心裡的樣子——比真實的更溫柔,比真實的更深情。

  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他。「畫完了。」

  「好看。」

  「不像你。」

  「像。我心裡就這樣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這行字鼻子一酸。「你心裡的你長這樣?」

  「我心裡你說了算。」

  沈清歡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,也不知道為什麼哭,只知道她想他了——從早上睜開眼到晚上閉上眼,每一個沒有他的瞬間都在想。

  晚上,沈清歡回到宿舍。

  林知意已經在了,坐在床上看書。看到沈清歡進來,她放下書。「畫了什麼?」

  「隨便畫了畫。」

  「能看看嗎?」

  沈清歡猶豫了一下,把畫遞給她。林知意看著畫紙上的陸司珩,看了很久。「你畫得真好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你把他的眼睛畫得很像。」林知意的聲音很輕,「他看你的眼神就是這樣——很認真、很專注、好像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。」

  沈清歡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林知意把畫還給她。「清歡,我高中的時候喜歡過他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?」

  「看得出來。」

  林知意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很苦。「我做了很多錯事,說了很多謊,傷害了你。我來帝都不是為了你們,是為了我自己。我想離開那個地方重新開始。我不想再做那些事了,太累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她,不知道她說的「不想再做那些事了」是真心的還是只是說得好聽,不知道她來帝都是不是為了重新開始還是為了繼續糾纏。她不知道,但她願意給她一個機會——不是原諒,是觀察。

  「睡吧。明天還要上課。」

  林知意點了點頭。「晚安。」

  沈清歡關了燈躺在床上。窗外有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。她看著那道線,想起陸司珩說「周末你來我學校,我給你做飯」,嘴角翹了起來。周末,還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