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試前一周,沈清歡請了假,全天泡在畫室里。
她把歷年的考題翻來覆去地練,素描、色彩、速寫、創作,每一科都練到手指發酸、眼睛發花。林姐批了她的假,工資照發,說等她考完回來多干幾天補上就行。
陸司珩每天晚上打電話來,問她在畫什麼、畫得怎麼樣、有沒有把握。沈清歡有時候回答,有時候太累了只說「還行」,他也不追問,只是說「早點睡」。掛了電話她還會再畫一會兒,畫到手實在抬不起來了才去睡。
十一月十四號,考試前一天。
沈清歡在畫室里做最後的準備——整理畫筆、削鉛筆、調顏料,把所有東西都檢查了三遍。她站在畫架前看著自己這些天畫的那些畫,素描、色彩、速寫、創作,一堆一堆地堆在牆角,像一座小山。她忽然想起沈懷遠說的話:「清歡,你以後會成為最好的畫家。」他沒見過她這些畫,他走得太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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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機震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明天幾點考?」
「上午九點。」
「我明天八點半到。」
「你不用請假,我自己可以。」
「我知道你可以。但我答應過你,陪你去。」
沈清歡沒有再拒絕。她想見他,很想很想,想了一個多月了。
十一月十五號,早上七點,沈清歡站在帝都美術學院附屬高中的門口。
帝都的十一月比臨城冷得多,風颳在臉上像刀子。她裹緊了圍巾跺了跺腳,穿了三層衣服還是覺得冷。她抬頭看著那扇大門——「帝都美術學院附屬高中」幾個大字在晨光中閃著金光。這是她夢想的學校,她想了一整個月的地方,她為之拼了命的終點。現在她站在門口,卻覺得不太真實,像在做夢。
「沈清歡。」
她轉過身。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穿著黑色大衣,圍著深灰色圍巾,手裡提著她最喜歡的那家店的奶茶。他比一個月前更瘦了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。
「你怎麼瘦了?」沈清歡問。
「想你想的。」
「別貧。」
「真的。食堂不好吃,想你做的蛋炒飯,想得吃不下飯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想說他騙人,但他黑眼圈太深了,不像騙人。「等我考完,給你做。」
「好。進去吧,快開考了。」
沈清歡接過奶茶喝了一口。溫的,不燙不涼,剛好入口。
「你怎麼做到的?」
「什麼?」
「牛奶每次都是溫的,不燙不涼。」
「試出來的。第一次太燙,第二次太涼,第三次才剛好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她想起他走後的每一天,她熱牛奶都會熱過頭,牛奶溢出來灑在灶台上,她盯著那灘牛奶發呆,他在的時候從不會這樣。因為他在,她不需要自己熱牛奶。
「我進去了。」
「等你。」
沈清歡轉身走向考場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,陸司珩還站在那裡,沖她揮了揮手,她笑了,沖他揮了揮手,然後走進考場。
考試分兩天。第一天考素描和色彩,第二天考速寫和創作。
沈清歡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。素描考的是靜物寫生——一組石膏像和水果。她畫得很穩,構圖紮實,光影處理得當,但沒有超常發揮。色彩考的是風景創作——題目是「秋天的校園」。她畫了臨城一中的銀杏樹,金黃色的葉子落了一地,陽光從樹縫裡灑下來。畫的時候她想起了高一那年秋天在樹下畫速寫,陸司珩轉學來的第一天坐在她旁邊。那幅畫她畫得很順,一筆一筆地流出來,像秋天的風。
速寫考的是人物動態——模特在台上做動作,考生在台下快速捕捉。沈清歡畫得很快也很準,她畫慣了動態,模特一個動作她幾筆就抓住了。創作考的是命題畫——題目是「等待」。她畫了一個女孩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,窗外是夜色,樓下站著一個男孩仰頭看著女孩的窗戶。她在畫裡藏了很多細節——女孩脖子上的星星項鍊,男孩手裡的奶茶,窗台上放著的小雛菊,牆上貼著的素描。這幅畫她畫了兩個小時,畫完後手在抖,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她在畫裡把自己和陸司珩都畫進去了。
走出考場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沈清歡站在校門口,陸司珩站在那裡等她,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,鼻子凍得通紅。他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。「考得怎麼樣?」
「還行。」
「能過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一定能過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畫的等待,是我見過最好的畫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你看到了?」
「我在窗外看的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覺得很安心——不管考沒考上,不管能不能來帝都,不管未來怎樣,有他在,她什麼都不怕。
考完試,沈清歡回臨城等成績。
等待的日子比準備考試更煎熬。她每天刷無數次郵箱,每次打開都是一片空白。她安慰自己成績沒這麼快出來,至少需要一周。但她控制不住去看,控制不住去想——如果沒考上怎麼辦?如果考上了學費不夠怎麼辦?如果考上了也去了帝都但陸司珩家裡人還是不同意怎麼辦?
「沈清歡,你最近又瘦了。」林姐在奶茶店吧檯後面看著她。
「最近沒胃口。」
「在想考試的事?」
「嗯。」
「考不上就繼續在我這兒干,干到你想通為止。」
沈清歡笑了一下,知道林姐是好人,但不想一輩子在奶茶店打工。她想畫畫,想成為設計師,想去帝都,想和陸司珩在一起。這不是貪心,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一周後,成績出來了。
沈清歡收到了帝都美術學院附屬高中的郵件,打開的時候手在發抖。
郵件很長,她沒看正文,直接拉到最下面——
「經審核,沈清歡同學通過我校入學考試,具備錄取資格。請於十二月十日前確認是否入學,並提交相關材料。如逾期未確認,視為自動放棄。」
沈清歡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看到眼睛發酸。
她考上了。她考上最好的藝術高中了。她是那批考生里唯一被錄取的外省學生。
她坐在窗台上哭了很久。媽媽,你看到了嗎?我考上了,你女兒考上帝都美院附中了。爸爸,你看到了嗎?你女兒考上最好的藝術高中了,你以前說你會以我為榮,我現在夠讓你驕傲了嗎?
她不知道他們看不看得到,但她相信他們能看到。
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成績出來了嗎?」
「出來了。」
「怎麼樣?」
「考上了。」
陸司珩的電話馬上打過來了,聲音有些發抖。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真棒。」
她沒有說話,只是哭。陸司珩在電話那頭聽著她哭,沒有說「別哭了」,沒有說話,只是聽著——他知道她需要哭,把這一周的壓力、這些天的焦慮、這一個月的不安都哭出來。
等她哭夠了,她的聲音沙啞了。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要去帝都了。」
「我等你。」
十二月,沈清歡辦好了轉學手續。
臨城一中的老師同學都來送她。班主任李老師紅了眼眶,「你是我教過最好的學生。」蘇暖暖哭了,「你去了帝都要經常給我打電話,不要忘了我。」連趙曼都來了,站在人群後面沒有過來,沈清歡看到她沖她點了點頭,趙曼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。
沈清歡站在校門口最後看了一眼母校——她在這裡待了兩年多,有過快樂也有過痛苦,被人愛過也被人恨過,有過朋友也有過敵人。現在她要走了,去一個新地方重新開始。
她拖著行李箱走向車站。陸司珩在車站等她,說好了他請假回來接她一起去帝都。她不需要他接,他說我想接,她就沒再拒絕。
車站人很多。沈清歡在候車大廳里找了好久沒找到陸司珩,給他打電話也沒人接。她站在大廳中間被人群擠來擠去,行李箱差點被人撞倒。她扶住箱子拿出手機準備再打一個電話,然後她聽到了他的聲音——
「沈清歡。」
她轉過身。
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穿著黑色大衣圍著深灰色圍巾,手裡提著一杯奶茶。他瘦了、黑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——
「我來接你了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。
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——等成績的時候在煎熬,等錄取的時候在煎熬,等去帝都的每一天都在煎熬。現在他站在面前,對她說「我來接你了」——所有的煎熬都不重要了。
「走吧。」陸司珩接過她的行李箱,另一隻手牽起她的手。
沈清歡被他牽著走向檢票口。她的手在他的手心裡很暖,比奶茶暖,比圍巾暖,比冬天任何東西都暖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不用你接我了。我自己能找到路。」
「我知道你自己能找到。但我還是想接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接你的時候,你會笑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他的側臉在車站的燈光下輪廓分明,她知道這張臉她會看一輩子,但每次看還是心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