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去帝都之後,沈清歡的生活變得更忙了。
白天上課,晚上打工,深夜查帝都學校的資料、準備轉學材料、修改設計稿。她把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當當,從早上六點到凌晨一點,十九個小時連軸轉。林姐說她瘦了太多,讓她多休息,她說等忙完這一段就好了。
陸司珩每天晚上打電話來,問她轉學的事辦得怎麼樣了,她說還在辦,問她要幫忙嗎,她說不要。他說你不用這麼拼,她說我要拼——因為我要去帝都,不是因為你要我去,是我想去。我想去最好的城市,上最好的學校,成為最好的設計師。
陸司珩沉默了許久。她以為他會說「你已經很好了」,但他沒有,他說的是——「你會成為最好的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繼續查資料。筆記本上已經寫了十幾頁,每頁都密密麻麻的。她把符合條件的學校圈出來,一所一所地打電話過去問轉學條件。大部分學校說名額滿了,少部分說可以接收但要通過入學考試,還有一所說費用太高了,她的預算不夠。
她盯著那所最想去的學校——帝都美術學院附屬高中,國內最好的藝術高中,出過無數知名畫家和設計師。入學考試很難,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。但沈清歡想試試。
她報了名,考試在十一月中旬。還有一個多月時間準備。
十月中旬的一個下午,沈清歡在畫室改稿的時候,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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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,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優雅、從容、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客氣。
「請問是沈清歡小姐嗎?」
「我是。您是?」
「我是陸司珩的母親,李婉清。我們見過一面,在校門口。」
沈清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陸司珩的母親——那個在雜誌上、在新聞里、在上流社會宴會上出現的女人,那個在陸司珩口中「傳統保守、最初嫌沈清歡家道中落、反對兩人戀情」的女人。她打電話來了。
「阿姨好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儘量平穩。
「清歡,我想跟你談談。你有時間嗎?」
沈清歡看了看畫室牆上掛著的鐘——下午三點。她四點半要去奶茶店打工,還有一個半小時。
「有。阿姨您說。」
「我想當面談。你在哪?我去找你。」
沈清歡猶豫了一下。「我在學校的畫室。臨城一中。」
「好。四十分鐘後到。」
電話掛了。沈清歡放下手機,心跳得很快。陸司珩的母親來找她,要當面談——談什麼?談她和陸司珩的事嗎?陸司珩知道嗎?她應該告訴他嗎?她想了想,決定先不告訴他。等見了面再說,也許不是什麼大事。
四十分鐘後,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校門口。
李婉清從車裡出來。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,頭髮盤起來,戴著珍珠耳環,整個人看起來比雜誌上更優雅,也比雜誌上更冷。她的目光掃過校園,掃過教學樓、操場、來來往往的學生,最後落在沈清歡身上。
「清歡?又見面了。」
「阿姨好。」
李婉清打量了她一會兒。「你比上次見面瘦了。」
「最近忙。」
「忙什麼?」
「忙轉學。」
「轉學?去哪?」
「帝都。」
李婉清挑了挑眉。「司珩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是他讓我去的。」
李婉清沉默了幾秒鐘。「我們找個地方坐坐。」
兩個人去了學校旁邊的咖啡廳。沈清歡點了一杯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李婉清點了一杯紅茶,加了一塊方糖,慢慢攪著杯子裡的茶,看著沈清歡。
「清歡,我今天來找你,是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李婉清放下杯子,「司珩他爸不同意你們在一起。」
沈清歡的手指微微收緊。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?」
「陸司珩跟我說過。他爸讓他轉學,他沒轉;停了他的卡,他沒回去;收了他的車,他坐地鐵上學。他爸不同意,但他不在乎。」
「他在乎。他只是沒告訴你。」李婉清的聲音很平靜,「他爸說如果他不跟你分手,就不讓他繼承陸氏。他爸說到做到,他不是開玩笑。」
沈清歡的手徹底僵住了。「他從來沒跟我說過。」
「他不會跟你說。他怕你擔心,怕你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他。」
沈清歡的眼眶熱了。陸司珩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陸家的事,從來沒有說過他爸威脅他的話,從來沒有說過他為了她放棄了多少——轉學、車、卡、陸氏繼承權。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每天早上給她帶早餐,每天晚上接她回家,每次她哭的時候給她擦眼淚。
「阿姨,您跟我說這些,是想讓我跟他分手嗎?」
李婉清看著她。「你覺得呢?」
「我覺得是。」
李婉清沒有否認。「司珩是陸家唯一的繼承人。他以後要接手陸氏集團,他的妻子不只是他的妻子,還是陸氏的女主人。她要有相匹配的家世、教養、能力。清歡,你是個好孩子,但你的家世——」
「我家破產了。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我不是看不起你,是現實如此。陸氏不能有一個家世不清白的女主人。」
沈清歡看著李婉清。「阿姨,您說完了嗎?」
李婉清愣了一下。「說完了。」
「那我說。我家是破產了,我爸不是親生的,我媽是陸振邦的前妻,我親生父親是害死我養父的人。我的家世不清白、很亂、說出來丟人。但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陸司珩——他在我爸媽死後陪著我,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保護我,在我沒有地方住的時候把他的房子讓給我。他為我放棄了轉學、車、卡、陸氏繼承權。他為我放棄了那麼多,我不能因為您幾句話就放棄他。」
李婉清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。「你倒是能說會道。」
「不是能說會道,是說的都是實話。」
李婉清喝了一口茶。「我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。」
「您同不同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陸司珩同不同意。他同意,我就在。」
「如果他爸讓他選,選你還是選陸氏?」
「您去問他。他的答案您應該知道。」
李婉清放下杯子看著窗外。「你跟他很像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倔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,忽然覺得李婉清沒有那麼冷。她的眼神里有無奈、有心酸,還有一種「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」的懷念。
「阿姨,我知道您是為他好。但您覺得什麼是對他好?繼承陸氏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、過一輩子被人安排好的生活?他快樂嗎?」
「他快不快樂不重要。他姓陸。」
「姓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。
李婉清沉默了。
沈清歡站起來:「阿姨,我要去打工了。您請便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走出咖啡廳的時候陽光很刺眼,她眯著眼睛看著天空。天很藍,雲很白,十月的風很涼。她拿出手機給陸司珩發了一條消息:「你媽來找我了。」
電話幾乎是秒回。陸司珩的聲音很急:「她跟你說了什麼?」
「讓我跟你分手。」
「你怎麼說的?」
「我說你同不同意才重要。你的答案呢?」
陸司珩沉默了幾秒鐘。「沈清歡,你聽好了。我沒有同意,不會同意,永遠不會同意。我爸不同意沒用,我媽不同意沒用,全世界不同意都沒用。我選你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站在街邊,人來人往,有人看她,有人不看,她不在乎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也是。我選你。」
晚上,沈清歡在奶茶店打工的時候,收到了一條消息。不是陸司珩,是李婉清。
「清歡,今天下午的事,不要告訴司珩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,想了想,回覆:「他已經知道了。」
「你告訴他了?」
「沒有。他猜的。」
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「他從小就這樣,什麼都猜得到。」
「因為他聰明。」
「不是聰明,是因為他在乎。在乎一個人就會去猜她的事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行字,心裡忽然酸了一下——李婉清說這句話的時候,是不是在想她自己?她有沒有在乎過一個人?那個人是不是也這樣猜她的?
「阿姨,我不跟司珩分手。不是因為我倔,是因為他值得。您覺得他不繼承陸氏就是損失,我覺得失去一個真心愛他的人才是不值得。」
李婉清很久沒有回覆。沈清歡以為她不會再回了。
二十分鐘後,一條消息:「晚安。」
沈清歡看著「晚安」兩個字,心裡忽然很平靜。不是和解,不是同意,只是一種「我知道了」的表示。李婉清知道了她的態度,知道了她的決心,知道了她不會離開陸司珩。她不需要李婉清同意,她只需要她知道。
「晚安,阿姨。」
十月底,沈清歡收到了帝都美術學院附屬高中的入學考試通知。
考試在十一月十五號,還有半個月。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準備,白天練習素描色彩,晚上研究歷年考題,連打工的時候都在腦子裡默畫。林姐說她魔怔了,她說不是魔怔,是衝刺。
陸司珩每天打電話來,問準備得怎麼樣了,她說還行,問有沒有把握,她說有,問緊不緊張,她說有一點。
「不要緊張。我陪你去考試。」
「你陪我去?你不用上課嗎?」
「請一天假。」
「大學能請假嗎?」
「能。我說我女朋友考試,老師就批了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「你騙人。」
「沒騙。老師真批了。」
「你老師真好。」
「不是老師好,是我說的真話。」
沈清歡笑得趴在桌上。窗外月亮很圓,她每天都會看月亮,想像陸司珩也在看同一個月亮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很快就能見面了。」
「很快。」
「等我。」
「等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