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司珩走後的第一個星期,沈清歡覺得每一天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。
早上醒來,公寓裡很安靜,沒有敲門聲,沒有早餐,沒有溫好的牛奶放在桌上。她自己去廚房熱牛奶,不小心熱過頭了,牛奶溢出來灑在灶台上。她盯著那灘牛奶看了很久,想起陸司珩每次帶來的牛奶溫度都剛剛好,不燙不涼,剛好入口。她問他怎麼做到的,他說「試出來的」。第一次太燙,第二次太涼,第三次才剛好。他說得很輕鬆,但她知道那一個「試」字背後是多少個早起。
她去奶茶店打工,林姐說她最近話變少了。她說沒有,林姐說有。她不再爭辯,只是埋頭做奶茶。以前陸司珩每天九點準時出現在店門口,靠在那面牆上等她。現在那面牆空空蕩蕩的,有時候她會忍不住看過去,以為他還在。但那裡只有牆,沒有他。
晚上回到家,她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。樓下再也沒有那個仰著頭等她開燈的少年了,但她還是會開燈,開得很亮,像是在告訴誰——我回來了,我很好,不要擔心。
手機每晚都會亮。陸司珩的消息總是準時到。
「今天吃了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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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飯。」
「什麼飯?」
「蛋炒飯。自己做的。」
「好吃嗎?」
「不好吃。但能吃。」
「明天別做了,去食堂吃。學校的飯不好吃但比你自己做的強。」
「你吃過我們學校的食堂?」
「沒有。但吃過你的蛋炒飯。」
沈清歡笑了,那是她第一次給他做飯的時候做的——蛋炒飯,飯太軟了,蛋炒老了,鹽放多了。他說好吃,她知道他在騙人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吃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「吃的什麼?」
「食堂。」
「好吃嗎?」
「不好吃。但能吃。」
「比我做的蛋炒飯呢?」
「比你的蛋炒飯好吃。」
「那你上次還說好吃。」
「那是你做的,不好吃也好吃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行字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,她不想哭了——這半個月她哭得太多了。想念他、擔心他、怕他在帝都吃不好睡不好、怕他跟室友處不好、怕他一個人太孤單。她沒有資格擔心他,她自己也是一個人。
周五晚上,沈清歡在畫室改設計稿。
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決賽作品她畫了很多版都不滿意,總是差那麼一點點感覺。她知道差的是什麼——差的是光。《看見》系列之所以能入圍,是因為她在畫裡藏了一種光,那種從一個人眼睛裡透出來的、能照亮另一個人的光。但現在那個人不在了,她找不到了那種光。
手機震了。不是陸司珩,是蘇暖暖。
「清歡!你猜誰回來了?」
「誰?」
「陸司珩!」
沈清歡的手猛地一抖,筆在畫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線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他回來了!我剛在校門口看到他了!他好像瘦了!」
沈清歡扔下筆衝出畫室。她跑過走廊、跑下樓梯、跑出教學樓,跑到校門口的時候喘得說不出話,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。然後她抬起頭——
校門口,陸司珩站在那裡。穿著黑色衛衣,背著雙肩包,手裡提著她最喜歡的那家店的奶茶。他瘦了,黑了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五個小時的火車,周五下午上完課就往火車站跑,坐五個小時的車,晚上到臨城,明天周日又要坐五個小時的車回去,周一一早還要上課。就為了見她一面?就為了給她送一杯奶茶?
沈清歡站在原地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陸司珩走過來,把奶茶遞給她,她沒接。他又往前遞了遞,她還是沒接。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衛衣袖子,把他拉近,踮起腳尖,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。她哭得很兇,渾身發抖,陸司珩一隻手拿著奶茶,另一隻手抱住她。「別哭了,我回來了。」
「你回來幹什麼?」她哭著說,「你回來幹什麼?你明天又要走,你回來幹什麼?」
「回來看你。」
「看我幹什麼?我又不會跑。」
「我怕你跑。」
「我不會跑。」
「我知道你不會跑。但我還是想回來看你。」
沈清歡哭得更凶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——哭他大老遠跑回來,哭他明天又要走,哭他周五來周日回只為了見她一面,哭他瘦了黑了,哭她想他想得快要發瘋。她把這些天的想念、這些天的委屈、這些天的害怕全都哭了出來,哭在他肩上,哭在他的衛衣上。
陸司珩沒有說「別哭了」,只是抱著她,等她哭完。
奶茶店的燈光很暖。
沈清歡坐在角落裡喝奶茶,陸司珩坐在對面看著她。他們什麼都沒有說,只是看著對方。
「你瘦了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你也是。」
「我每天打工所以瘦了。你呢,你又不用打工。」
「我想你。」
沈清歡的臉一下子紅了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我想你。想到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想到周五一下課就往火車站跑,想到坐五個小時的火車回來見你一面。沈清歡,我想你。你想我嗎?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神很認真,認真到有點凶,像在問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,一個他必須知道答案的問題。她會怎麼回答——說「想」太輕了,說「很想」也不夠。她這些天對他的想念不是「想」能概括的,是每天看手機等他消息的期待,是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的煎熬,是看到別人成雙成對時心裡的酸澀。
「想。」她只說出這一個字,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「很想。想到吃不下飯,睡不著覺,想到白天做奶茶的時候總會往門口看,以為你會來。想到晚上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著樓下,以為你會站在那裡。陸司珩,我想你。」
陸司珩的眼睛紅了。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,「等我。四年很快就過去了。」
「四年很久。」
「四年很快。」
「你不在的日子很慢。」
「那我每個月都回來。」
「太遠了,五個小時。」
「不遠。你不在的地方才遠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今天哭得太多了,但她忍不住。她以前不是這樣的——以前的沈清歡不會哭,不會在別人面前哭,不會在奶茶店裡哭,更不會在一個男生面前哭。但陸司珩來了以後她變得愛哭了,不是變脆弱了,是因為她終於有了可以哭的地方——他的肩上,他的懷裡,他的面前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要每個月回來。車票貴,時間久,你累。」
「那你想我的時候怎麼辦?」
「我給你打電話。打電話不要錢。」
「打電話看不到你。」
「視頻。」
「視頻看不到你真人。」
「那你想怎樣?」
「你跟我去帝都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你跟我去帝都。你在臨城沒有親人了,你媽媽不知道在哪,你舅媽不要你了,你一個人在臨城幹什麼?你跟我去帝都,我在哪你就在哪。」
「我還要上學。」
「轉學。」
「我的比賽——」
「帝都有更好的老師,更好的學校,更好的比賽機會。你跟我去,我不會讓你後悔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去帝都?她從來沒有想過。她在臨城出生、長大,她的畫在臨城,她的記憶在臨城,她的養父養母埋在臨城。但陸司珩說得對——她在臨城沒有親人了。陸晚棠不知道在哪,舅媽不要她了,蘇暖暖有自己的生活。她一個人在臨城,孤零零的。
「我考慮一下。」她說。
「考慮多久?」
「考慮好了告訴你。」
陸司珩笑了。「好。」
周日,沈清歡送陸司珩去車站。
又是那個站台,又是那些送別的人。有人擁抱,有人哭泣,有人揮手。沈清歡沒有哭,她昨天哭夠了,今天不想哭了。她站在那裡看著陸司珩,陸司珩看著她。
「等我。」他說。
「等你。」
「四年的。」
「四年。」
他轉身走向檢票口,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又走了幾步又回頭,反覆好多次。沈清歡沖他揮手,他沖她笑,那個笑容里有不舍有心安,有一種「我走了但我知道你會等我」的確定。
他消失在檢票口。
沈清歡站在站台上,身邊的人群漸漸散去,最後只剩她一個人。她看著空蕩蕩的鐵軌,想像著火車開走的樣子,想像著陸司珩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和城市,五個小時後到帝都,然後轉地鐵、回學校,明天上課、下周上課、下個月上課。他在帝都,她在臨城。一千公里。五個小時的火車。四年。
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上車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等我回來。」
「等你。」
「我會經常回來的。」
「不用經常,一個月一次就夠了。」
「一周一次。」
「你瘋了?」
「也許。」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我考慮好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跟你去帝都。」
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沈清歡等著,等了好幾分鐘,等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
終於消息來了。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「不反悔?」
「不反悔。」
「那我下周回來接你。」
「你不是說要一周回來一次嗎?下周不就要回來了?」
「對。下周回來接你,順便看你。」
「順便?」
「順便。主要是看你。」
沈清歡看著屏幕笑得眼睛彎彎的。站台上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,但她不在乎。她要去帝都了,去有陸司珩在的城市,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。她不知道帝都是什麼樣的,不知道那裡的學校好不好,不知道那裡的老師認不認真,不知道她能不能適應。但她知道陸司珩在那裡,這就夠了。
回到公寓,沈清歡打開電腦搜索帝都的藝術高中。
有很多所,她一個一個地看,把招生簡章、錄取條件、學費標準都看了一遍。她邊看邊記,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她要找一所好學校,學費不能太貴,招生條件不能太苛刻,離帝都大學不能太遠。很難找,但一定有。
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到學校了。」
「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
「騙人。」
「有一點。但想你就好了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「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?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「我沒說過這種話。」
「你畫裡說過。那幅《看見》,你說那是你說的。」
沈清歡愣住了,她說過嗎?她好像說過。在畫室里那幅畫完成的時候,陸司珩問她畫的是什麼,她說是「看見」,他問看見什麼,她說看見你。
她沒說那三個字,但她畫出來了。他看懂了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看見。」
「看見你了。」
「我也看見你了。」
「看到什麼了?」
「看到你在帝都的宿舍里,燈亮著,在想我。」
「你怎麼看到的?」
「心有靈犀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行字笑得趴在桌上。
窗外月亮很圓很亮。一千公里外的帝都,陸司珩也看著同一個月亮。「晚安,清歡。」
「晚安。」
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閉上眼睛,夢到他站在帝都大學的校門口,穿著黑色衛衣,沖她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