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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分別的站台

  陸晚棠走後第三天,沈清歡收到了一條消息。

  陌生號碼,只有四個字:「媽媽平安。」

  沈清歡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,眼淚掉在屏幕上。她想打電話過去,但對方已經關機了;她想回消息,但號碼已經停用了。陸晚棠在某個地方看著她,知道她會擔心,所以想盡辦法給她報平安。但她不能告訴她自己在哪,因為告訴了她就會去找她,去找她就會被陸振邦發現,被陸振邦發現就一切都完了。

  沈清歡把那條消息截了圖,存進手機的加密相冊里。她每天都會看一遍,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——媽媽真的回來過,媽媽真的還活著,媽媽真的在某個地方想著她。

  陸司珩每天還是來送早餐,每天晚上來接她下班。奶茶店的林姐給她漲了工資,一小時二十塊,說她幹活利索,客人喜歡她。沈清歡說謝謝,林姐說不用謝,好好干就行。

  生活好像恢復了平靜,但沈清歡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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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底,陸司珩收到了帝都大學的錄取通知書。

  沈清歡幫他拆的快遞。她拿著那張紅色的通知書看了很久,上面寫著「陸司珩同學,經審核,你被我校經濟管理學院錄取」等等。她看了很久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看到他名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帝都大學。」沈清歡說,「你考上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最高學府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去報到?」

  「九月一號。」

  還有五天。沈清歡把通知書遞給他,「恭喜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「你不高興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我高興。你考上了最好的大學,我當然高興。」

  「那你為什麼不笑?」

  沈清歡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淺很淡,像冬天早晨的陽光,有溫度但不夠暖。陸司珩看著她的笑容,沒有說破。

  接下來的五天,陸司珩每天都來。他們一起去沈家老宅給梧桐樹澆水,一起去南郊的電話亭看看那幾個字還在不在,一起在奶茶店裡做奶茶,一起在公寓裡看電影吃飯,一起在陽台上看星星數月亮。五天的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,慢到沈清歡覺得每一分鐘都像一個小時,快到五天像五秒鐘一樣就過去了。

  八月三十一號晚上,陸司珩最後一次送她回家。

  走到公寓樓下,兩個人都停下來。明天他就要走了,去帝都,去上大學,去一個沒有沈清歡的城市。

  「明天幾點的車?」沈清歡問。

  「早上八點。」

  「我去送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太早了,你起不來。」

  「我能起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。「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站了很久,誰都沒有說話。沈清歡的手垂在身側,陸司珩的手也垂在身側,兩隻手離得很近,隔著一拳的距離,但誰都沒有伸手。

  「上去吧。」陸司珩說。

  「你先走。」

  「你先上去,燈亮了我就走。」

  沈清歡上樓開門開燈。她走到窗前往下看,陸司珩還站在那裡,仰著頭看著她的窗戶。沖他揮了揮手,他沖她笑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覺得那個背影好孤獨。他要去一個陌生的城市,沒有她,沒有蘇暖暖,沒有同學,沒有朋友。他一個人。

  她拿起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:「到了給我打電話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不管多晚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照顧好自己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手機放在枕頭邊,閉上眼睛,一夜沒睡。

  九月一號早上六點,沈清歡就起來了。她做了一份三明治,切了水果,裝在飯盒裡,又熱了一杯牛奶裝在保溫杯里。

  六點半她到了陸司珩的公寓門口敲門。開門的時候陸司珩愣了一下——「你怎麼這麼早?」

  「說了來送你。」

  她進門把早餐放在桌上,「先吃,吃完我送你去車站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桌上的三明治——切成了三角形,麵包烤得金黃,裡面的火腿和生菜整整齊齊。水果切成了小塊,拼成了一個笑臉。牛奶熱得剛好,不燙不涼。

  「你幾點起來的?」

  「五點半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起這麼早?」

  「因為想給你做早餐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眼睛裡有光。那是沈清歡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光——不是平時那種深邃的不可測的光,是一種柔軟的、濕潤的、像要哭但沒哭的光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沈清歡問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就是想記住你現在的樣子。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,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「快吃吧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坐下來吃三明治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。沈清歡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,心裡酸酸的——他要去帝都了,帝都離臨城坐高鐵要五個小時,以後不能每天見面了,不能每天一起吃早餐了。她想到這裡忽然很後悔,後悔暑假的時候沒有多跟他待在一起,後悔他總是來接她的時候沒有多看他幾眼,後悔他每次說「我先走了」的時候沒有叫住他。現在想叫也叫不到了。

  吃完飯兩個人打車去車站。車站人很多,到處都是送別的人——有人擁抱,有人哭泣,有人揮手。沈清歡和陸司珩站在候車大廳里被人群擠來擠去。

  「你進去吧,車快開了。」沈清歡說。

  「你先回去。」

  「我看著你進去。」

  「我看著你回去。」

  兩個人僵持了幾秒鐘,沈清歡先讓步了。「那我回去了。你到了給我打電話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不管多晚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她的手腕被人拉住了。陸司珩拉住了她的手,把她拉回來,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那個吻很輕很輕,像一片羽毛落在額頭上,她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親到了。但她的額頭很燙,像被火燒了一下。

  「等我。」陸司珩說。

  沈清歡點了點頭。陸司珩鬆開她的手腕轉身走向檢票口。沈清歡站在原地看他在人群里越走越遠,檢票、進站、消失在人海中。

  她站了很久,久到候車大廳里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上車了。你回去吧,別站那兒了,我看著心疼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知道他怎麼看到她還在那裡站的,也許是猜的,也許他也在看她,隔著人群,隔著一道道牆,隔著即將拉開的距離。

  她走出車站,外面的陽光很刺眼。她眯著眼睛看著天空,天很藍雲很白,九月的風很輕。

  陸司珩走了。她去奶茶店打工,林姐問她今天怎麼不笑,她說沒什麼。晚上回到公寓,空蕩蕩的,沒有人等她,沒有人給她帶咖啡。她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,樓下沒有那個仰頭看著她的少年了。

  手機亮了。「到了。學校很大,宿舍很小。室友看起來還行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「你吃飯了嗎?」

  「吃了。」

  「吃的什麼?」

  「面。」

  「什麼面?」

  「方便麵。」

  「沈清歡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不在你要好好吃飯。不要老吃方便麵,沒營養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答應我。」

  「答應你。」

  「截圖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笑了。「你截圖幹嘛?」

  「怕你不認帳。」

  「我不認帳你還能飛回來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這個字,眼淚又掉下來了。她以前每天都能見到他,從來不知道見不到的感覺這麼難受。早知道這麼難受,他轉學來的第一天她就不瞪他了。他打翻她的顏料的時候她就對他笑一下,他說「還要努力」的時候她就說「好,我努力」,他送她顏料的時候她就收下說謝謝。

  她想重來一遍,從第一眼開始。

  但回不去了。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九月二號,沈清歡去奶茶店打工。

  她比以前更拼,從早上十點做到晚上十點,十二個小時,林姐說她不用做這麼久,她說她需要錢。她的學費還沒著落,房租還沒著落,生活費還沒著落。現在沒有人替她付房租了,沒有人每天給她帶早餐了,沒有人給她買畫筆顏料了——陸司珩走之前偷偷給她存了一筆錢,她發現了,給他轉回去了。他說你不要還,她說我不要,他說你收下,她說我不收。最後他妥協了,她不收,他也沒再轉。但她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再轉的,他這個人不達目的不罷休。她知道,所以她更要努力賺錢。

  九月中旬,沈清歡收到了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入圍通知。她的作品《看見》系列從三千多件作品中脫穎而出,進入決賽。獎金二十萬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那封郵件,手在發抖。二十萬。如果得獎她就有錢了,可以交學費,可以付房租,可以買畫筆,可以把陸司珩偷偷存給她的錢還給他。她不要他的錢,她要自己賺。

  「林姐,我下個月可能要請假。」沈清歡說。

  「做什麼?」

  「參加一個比賽。」

  「什麼比賽?」

  「珠寶設計大賽。」

  林姐看了她一眼。「你是學畫畫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你好好比。假我給你批,工資照發。」

  「不用發工資,我請假——」

  「我說發就發。你當我做慈善?你回來給我多做幾天補回來就行。」

  沈清歡笑了,這次是真的笑,不是因為禮貌不是因為客氣,是因為高興。「謝謝林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