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著的。
她只記得自己靠在門上哭了很久,後來哭累了,就靠著門睡著了。再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,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。她從地上站起來,腿麻了,開門走出去。
陸晚棠不在沙發上。
毯子疊得整整齊齊,茶几上放著一張紙條:「清歡,媽媽出去一下,很快回來。不要擔心。」
沈清歡的心猛地揪起來,拿起手機打陸晚棠的電話——關機。再打,還是關機。她站在客廳中間渾身發抖,她媽媽又走了,和十七年前一樣,留下一張紙條就走了。
門開了。
陸晚棠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早餐——豆漿、油條、小籠包。「你醒了?我怕你餓,去買了早餐。附近沒有早點攤,跑了好遠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手裡的早餐,眼淚掉下來了。「我以為你走了。」
「我沒走。我說了很快回來。」
「我以為你又走了。和十七年前一樣,留一張紙條就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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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晚棠的眼睛紅了,走過來把早餐放在桌上,伸手想摸沈清歡的臉,手停在半空中又縮了回去。沈清歡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。陸晚棠的手很涼,指尖有薄繭。「媽媽的手涼。」
「我不怕涼。」
陸晚棠摸她的臉,摸了很久——從額頭到眉毛,從眉毛到眼睛,從眼睛到鼻子,從鼻子到嘴巴,每一個地方都摸了很久,像要把這張臉刻進手心裡。
「你長得像我。」陸晚棠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但你的眼睛像他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像誰?」
「陸振邦。」
沈清歡的身體僵住了。她的眼睛像陸振邦——那個打她媽媽的男人,那個害死她養父的男人,那個在監獄裡還要派人來抓她媽媽的男人。她的眼睛像他。
「我恨這雙眼睛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不要恨。眼睛沒有錯。」
「可是它像他。」
「但它看人的方式不像他。你看人的時候是溫柔的,他看人的時候是兇狠的。一樣的眼睛,不一樣的靈魂。」
沈清歡看著陸晚棠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傷口已經結痂了,但疤痕還在。
「他打過你多少次?」
陸晚棠沉默了一下。「記不清了。很多次。」
「第一次是什麼時候?」
「新婚夜。他喝了酒,嫌我不會伺候人。」
沈清歡攥緊了拳頭。「你為什麼不離婚?」
「離不了。陸家不會讓一個媳婦離婚,丟人。我爸也不會讓我離婚,丟人。所有人都跟我說忍忍就好了,他會改的。他不會改的,他只會越來越壞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我懷孕了,他打得更凶。他不想讓我生,說不確定是不是他的種。我懷著你的時候他踢過我肚子,我護著你在醫院躺了一個月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「你為什麼還要生我?」
「因為你是我的。不管他是不是你爸,你是我的。我懷了你,我生了你,我要你活著。」
「所以你走了。」
「所以我走了。我把你交給沈懷遠,我走了。不是不要你,是不能要。我在你身邊,陸振邦就會找到我,找到你就會傷害你。我走了他就不找了。」
「但他還是找了。」
「是。他恨我,恨你,恨所有人。他要把我們都毀了。」
沈清歡伸出手握住了陸晚棠的手,她的手還是很涼,但比剛才暖了一點。
陸司珩來的時候,陸晚棠正在教沈清歡包餛飩。
「不是這樣捏,要這樣——你看,食指頂住皮,拇指壓過來,一捏就好了。」陸晚棠包餛飩很快,手指翻飛,幾秒鐘一個。沈清歡包的很慢,捏出來像沒睡醒的兔子,歪歪扭扭地趴在案板上。
「你包的真醜。」陸晚棠說。
「你包的才丑。」
「丑也比你包的好看。」
「你——」
陸司珩站在門口看著她們,沒有敲門,沒有出聲,就站在那裡看著。他從來沒有見過沈清歡這個樣子——和媽媽鬥嘴、和媽媽比誰包的餛飩好看、和媽媽一起站在廚房裡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,像一幅畫。
「陸司珩?你什麼時候來的?」沈清歡看到了他。
「剛來。」
「你吃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過來包餛飩。」
陸司珩走過去洗了手站在案板前拿起皮學著包了一個——歪歪扭扭的,比沈清歡包的還丑。
「你包的好醜。」沈清歡笑了。
「閉嘴。」
「醜死了。」
「閉嘴。」
陸晚棠看著他們笑了笑,她很久沒有笑過了,久到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——也許是十七年前,抱著沈清歡的時候,陽光很好,風很輕。
下午,陸晚棠說要去見一個人。
「誰?」沈清歡問。
「劉律師。你養父的朋友,他知道一些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關於那封信的事。」
沈清歡的心跳了一下。那封信——陸振邦要的那封信,陸晚棠寫給她但不知道藏在哪裡的信。
「我陪你去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不用。你在這裡等,我很快回來。」
「不行。你現在出去太危險了,刀疤臉在找你。」
「他不會在大白天動手。」
「萬一呢?」
陸晚棠看著沈清歡,她的眼神里有擔憂、有害怕、有一種「我剛找到你不想失去你」的恐懼。「好,你陪我去。」
陸司珩也跟去了。三個人打了輛車去劉律師的事務所。劉律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戴眼鏡,頭髮花白,看到陸晚棠的時候愣了一下。「晚棠?你還活著?」
「活著。差一點就死了。」
劉律師看了看沈清歡。「這是清歡?長這麼大了,上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在襁褓里。」
「劉叔叔好。」
劉律師點點頭,讓他們坐下,從保險柜里拿出一個信封。「沈懷遠托我保管的,說等清歡長大了交給她。」
沈清歡接過信封拆開。裡面是一封信,沈懷遠寫的。
「清歡,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應該已經不在了。不要難過,爸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當女兒。你不是我親生的,但你是我的女兒。我這輩子沒有做過什麼偉大的事,唯一偉大的事就是把你養大。
你媽媽陸晚棠沒有死,她還活著。她在某個地方看著你,想著你。你不要恨她,她是不得已的。你爸爸陸振邦是個畜生,他害了我們全家。但你不要恨他,恨一個人太累了,你不適合。
那封信——你媽媽寫給你的信,在沈家老宅的花園裡。梧桐樹下,埋著一隻鐵盒。信在鐵盒裡。你去找,找到了就知道了。
清歡,爸爸愛你。這輩子愛你,下輩子還愛你。——爸爸。」
沈清歡捧著信哭得渾身發抖。沈懷遠——她的養父,她叫了十七年爸爸的男人,不是她親生的爸爸,但他是爸爸,是每天早上送她上學、每天晚上陪她畫畫、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星星項鍊、在她哭的時候給她擦眼淚的爸爸。他不是親生的,但他是真的。
「爸爸……」她哭著叫了一聲。
陸晚棠也哭了,但沒有出聲,只是默默流淚。
陸司珩坐在沈清歡旁邊,沒有抱她,沒有安慰她,只是坐在那裡陪著她。
傍晚,三個人去了沈家老宅。
梧桐樹還在——比沈清歡記憶里的更高了,葉子黃了,落了一地。沈清歡蹲下來用手挖土。陸司珩也蹲下來幫她挖。土很硬,挖了很深才挖到一個鐵盒,鏽跡斑斑,上面的漆已經掉光了。
沈清歡打開鐵盒。裡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「清歡親啟」。
陸晚棠的字跡,和南郊牆上的一樣,和那封被逼著寫的信上的一樣。但這一次的字跡沒有顫抖,很穩,很堅定,像寫這封信的人已經把一切都想好了。
沈清歡打開信。
「清歡,媽媽寫這封信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大,躺在搖籃里睡覺。你的睫毛很長,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,像一條小魚。媽媽看著你,心裡想——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。媽媽不能陪著你長大,不能送你去上學,不能在你哭的時候給你擦眼淚。但媽媽愛你,很愛很愛你,比你想像的還要愛。
你要好好長大,好好吃飯,好好睡覺,好好畫畫。媽媽在照片裡陪著你。你長大了要找一個愛你的人,像沈懷遠愛秦婉那樣,像秦婉愛你那樣,像媽媽愛你那樣。你要找一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離開你的人,找一個每天給你做早餐、晚上接你回家、下雨天給你送傘的人。你要找一個把你放在心裡最深處的人。
媽媽這輩子沒有找到,你幫媽媽找到。清歡,媽媽愛你。下輩子還做你媽媽。——媽媽。」
沈清歡把信貼在胸口上,閉上眼睛。
夕陽從梧桐樹的縫隙里灑下來,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鐵盒上,落在那封信上。
陸晚棠站在不遠處看著她,沒有走過來。她知道沈清歡需要時間,需要時間消化這封信,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。
陸司珩站在沈清歡身邊,沒有說話,沒有動。
沈清歡睜開眼看著手裡的信。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會離開我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?」
「不管發生什麼事。」
「如果我媽媽被陸振邦抓走了,我什麼都沒有了,你也不會離開我嗎?」
陸司珩看著她。「你還有我。」
沈清歡把信折好放回鐵盒裡,把鐵盒蓋上,抱在懷裡站起來。她走到陸晚棠面前,「媽,我不會再讓你走了。」
陸晚棠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好。媽媽不走。」
沈清歡伸出手,陸晚棠握住了她的手。母女倆在夕陽下握著手,風吹過,梧桐葉落下來,落在她們肩上,像一場金色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