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等了一夜。
她坐在窗台上,膝蓋曲起,下巴擱在膝蓋上,手裡攥著那兩條星星項鍊——一條是她戴了很久的、陸司珩送她的;一條是陸晚棠留下的,比她的舊一些,星星的稜角被磨圓了,像被撫摸過無數次。她把兩條項鍊並排放在手心裡看著它們,一顆新一點,一顆舊一點,一顆亮一點,一顆暗一點,但它們是同一顆星星,同一個款式,同一種光。
她想起陸司珩送她項鍊的那天,他說「你之前那條不是摔壞了嗎」。她之前的星星項鍊是秦婉送給她的,秦婉說那是她小時候別人送的,她一直戴著,戴到鏈子斷了才收起來。現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別人送的,是陸晚棠留給她的。秦婉替陸晚棠保管了十幾年,等她長大了再交給她。秦婉什麼都知道,但她什麼都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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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下有腳步聲,沈清歡立刻探出頭往下看——不是陸晚棠,是早起晨練的老人。她縮回去繼續等。天從黑到灰,從灰到白,從白到亮。太陽出來了,陽光照在她的臉上,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陸晚棠沒有來。
早上七點,陸司珩來了,帶來早餐,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:「我在門口。」
沈清歡打開門,他站在門口手裡提著早餐,看到她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他還要深。「一夜沒睡?」
「睡不著。」
「她沒來?」
「沒來。」
陸司珩走進來把早餐放在桌上,去廚房熱了牛奶端過來。「先吃。吃完睡一會兒,下午我陪你去打工。」
「我不困。」
「你眼睛都睜不開了。」
「我不困。」沈清歡說。話音剛落就打了一個哈欠。陸司珩看著她,沒有說「你看你明明困了」,只是把牛奶放在她手裡。「喝完睡一會兒,我在這兒,她來了我叫你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想說「你不用在這兒陪我,你也有事要做」,但她太累了,累到說不出話。她喝完牛奶,躺在沙發上,閉上眼睛,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。陸司珩把毯子蓋在她身上,坐在沙發旁邊,看著她睡著的樣子。她的眉頭是皺著的,即使在夢裡也在皺著。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。
沈清歡在夢裡動了動,像是在躲什麼東西,但很快又安靜了。
下午,沈清歡去奶茶店打工,陸司珩照例來接她,晚上九點準時出現在店門口。
「走吧,送你回去。」
兩個人走在街上,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沈清歡忽然停下來。「陸司珩,你說她會不會已經——」
「不會。她還活著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直覺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他的直覺一向很準,但直覺不是證據,不能當飯吃,不能讓她安心,不能讓她媽媽回來。她需要證據,需要親眼看到陸晚棠,需要親耳聽到她說話,需要親手摸到她的臉,證明她真的活著。
「我想再去一次南郊。」沈清歡說,「白天可能漏掉了什麼。」
「明天周六,我陪你去。」
「不用明天,現在就去。」
「現在?天黑了,那個地方沒有燈。」
「所以現在去,也許她在那裡。白天她不敢出來,晚上才敢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。我陪你去。」
兩個人打車去了南郊。四十分鐘後他們站在那個舊電話亭前面,天已經完全黑了,沒有路燈,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。
沈清歡打開手機手電筒,在電話亭周圍仔細地照。地上除了雜草和石子什麼都沒有。
「她不在這兒。」陸司珩說。
「她來過。」
「來過但不代表還在。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,繼續用手電筒照。她照著照著忽然蹲下來,手電筒的光照在電話亭側面的一小塊牆上——上面刻著幾個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石頭或者指甲刻上去的:「清歡,媽媽愛你。」
沈清歡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,筆畫很淺,有的地方都快看不清了。但她看得很清楚——「清歡,媽媽愛你。」陸晚棠在這裡等過她,也許等了很久,也許等了一整夜,也許等到天亮不得不走。她在這裡刻下這幾個字,用指甲、用石頭、用任何能找到的東西,一筆一划地刻下來。
「她來過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在發抖,「她在這裡等過我。她等了一夜,我沒來。她走了。」
「她還會再來的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她愛你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滴在那幾個字上,用手擦掉,怕把字弄花了。她把那幾條字拍下來存在手機里,設成桌面。
媽媽,我找到你了。你不在這兒,但你留給我的話在這兒。
從南郊回來的路上,沈清歡收到了舅媽的消息:「清歡,你什麼時候回來住?你不在家,我一個人害怕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,想起舅媽對刀疤臉諂媚的笑,想起舅媽打的那個電話「事成之後給二十萬」,想起舅媽把假借條遞給她的那雙手。害怕?她害怕?她有什麼好害怕的?她害別人的時候怎麼不害怕?
「我不回去了。」她回復。
「你住哪?」
「不關你的事。」
「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?我是你舅媽,你住我家我照顧你一年多了,你連句謝謝都沒有,現在連家都不回了?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,打出幾個字又刪掉,打出來又刪掉,最後只發了一句話:「那二十萬,你拿到了嗎?」
對方不再回復。
沈清歡等了五分鐘,沒有等到回復。她把舅媽的號碼拉黑了。
「你舅媽?」陸司珩問。
「嗯。」
「她說什麼?」
「問我什麼時候回去。」
「你怎麼說?」
「不回去了。」
「她同意了?」
「她同不同意不重要。我不會再回去了。」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,沒有問為什麼,因為他知道。他知道假借條的事,知道二十萬的事,知道舅媽和刀疤臉有聯繫的事。他什麼都知道,只是從來不主動提起,不想讓她難過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很冷血的人?舅媽照顧了我一年多,我說走就走,連句謝謝都沒有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不欠她。她照顧你一年,你也幫她做了一年的家務,幫她帶了一年的孩子,幫她跑了一年的腿。你不欠她。她把你當工具,你把她當親戚。你太善良了,不是冷血。」
沈清歡看著車窗外,夜色在飛速後退,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,像流星。
「我不是善良。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恨人。」
「那就不要恨。恨人太累了,你不適合。」
「那你適合嗎?」
「不適合。但我可以學。」
沈清歡轉過頭看著他,陸司珩的側臉在路燈的光里忽明忽暗。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
「因為我不對你好,就沒有人對你好了。」
他的回答和上次一樣,但這次沈清歡沒有哭。她笑了笑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「你說過了。」
「是真的,所以再說一遍。」
深夜,沈清歡在公寓裡畫畫。
她畫的是南郊的那堵牆——灰色的磚牆,上面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「清歡,媽媽愛你」。她沒有畫牆,沒有畫磚,沒有畫那些細節,只畫了那幾個字。她把那幾個字放大了,放在畫布的中央,周圍畫了一圈小雛菊——白色的花瓣,黃色的花蕊,簇擁著那幾個字,像在擁抱,像在保護。
手機的鬧鐘響了——凌晨一點。
沈清歡放下畫筆準備睡覺,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敲門聲——很輕,很慢,像怕被人聽到。
她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。
走廊的燈是聲控的,已經滅了,貓眼裡一片漆黑。她什麼都看不到,但敲門聲還在繼續,一下、兩下、三下——很輕很慢。
「誰?」她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敲門聲停了,走廊里很安靜。
沈清歡的心跳開始加速。她拿起手機給陸司珩發消息:「有人在敲門。我看不到是誰,他不說話。」
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一下,然後陸司珩的電話打過來了。「別開門。我馬上到。」
「好。」
沈清歡掛了電話,站在門後從貓眼往外看。走廊還是黑的,什麼都看不到。她又問了一聲「誰」,沒有人回答。她退回房間裡,把畫筆握在手裡——不是用來畫畫,是用來防身。
敲門聲又響了。這一次比剛才重了一些:「清歡,是我。」
沈清歡的手猛地一抖,畫筆掉在地上。
她聽出了那個聲音——沙啞的、疲憊的、帶著哭腔的。
陸晚棠。
她衝到門口打開門。
走廊的燈亮了。陸晚棠站在門口,瘦了很多,風衣上全是灰,臉上有一道擦傷,嘴唇乾裂了,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青黑。但她還活著——她站在沈清歡面前,活著。
「清歡——」
沈清歡撲上去抱住了她,抱得很緊很緊,緊到陸晚棠「嘶」了一聲——她有傷。
「對不起,對不起,我弄疼你了——」
「沒事。不疼。」
沈清歡鬆開她看著她的臉,眼淚一直在流。「你怎麼來的?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?你吃飯了嗎?你受傷了——你受傷了為什麼不早說?你進來,你進來我給你擦藥。」
陸晚棠被她拉了進來。
沈清歡讓她坐在沙發上,去拿醫藥箱。她的手在抖,藥瓶拿不穩,棉花掉在地上好幾次。陸晚棠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,眼淚掉下來了。「清歡,你別忙了,你坐下來,讓媽媽看看你。」
沈清歡停下來看著她。
「你瘦了。」陸晚棠說。
「你也瘦了。」
「你長高了,比照片上高。」
「你也老了,比照片上老。」
陸晚棠被她的話噎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和照片上不一樣——照片上的笑容是自由的、快樂的、什麼都沒經歷過的。現在的笑容是疲憊的、滄桑的、什麼都經歷過的,但那個弧度是一樣的,嘴角上揚的角度是一樣的。
「你笑什麼?」沈清歡問。
「你說話跟你爸——沈懷遠一樣。不,比他更噎人。」
「你見過他噎人?」
「見過。他被我噎過很多次。」
沈清歡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——深夜的客廳,兩個人坐在沙發上,互相看著對方,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她想了很多種重逢的場景——哭、擁抱、質問、沉默。但她沒想到坐下來給媽媽擦藥的時候會聊起沈懷遠被噎的事。
「你見過我爸?不是,沈懷遠?」
「見過。他是你養父,也是我朋友。他幫了我很多。」
「他怎麼幫你的?」
陸晚棠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他幫我藏起來。陸振邦找我的時候他把我藏在他家的地下室,藏了一個月。後來我生了你,他幫我在醫院登記,說你爸死了,你媽跑了,你是孤兒。他收養了你。」
「秦婉知道嗎?」
「知道。她是好人,她對你很好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秦婉是好人,她從小就知道。她每天給她燉湯,陪她去美術館,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星星項鍊。秦婉不是她的親生母親,但對她的愛是真的。
「秦婉知道你是我的親生母親嗎?」
「知道。我走的那天對她說,清歡交給你了,你要對她好。她說我會的。她做到了。」
沈清歡哭著點頭。「她做到了。她每天給我燉湯,陪我去美術館,送我上學接我放學,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送星星項鍊。她做到了。」
「那你恨我嗎?」陸晚棠的聲音很輕很輕。
沈清歡抬起頭看著她,眼淚還在流,但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我應該恨你。你一走就是十七年,你讓我一個人過了十七年沒有媽媽的日子,你讓我叫了十七年的媽媽是別人。我應該恨你,但我恨不起來——你是我媽。你生了我,你為了我消失了十七年,你為了我不被陸振邦找到自己走出去被抓走了。你是我媽,我恨不起來。但我愛你,也愛不起來。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,你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陸晚棠點了點頭。「好。我給你時間。」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沈清歡把藥箱收好,從衣櫃裡拿出毯子鋪在沙發上。「你今天晚上——今天早上睡這兒。我去睡床。」
「清歡。」
「嗯?」
「謝謝你。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走進房間關上門,靠在門上,把臉埋進手心裡。她媽媽來了,她媽媽還活著,她媽媽坐在外面的沙發上,和她只隔著一扇門。她應該高興,但她高興不起來。她媽媽瘦了很多,臉上有擦傷,身上還有別的傷。陸振邦打她了,那個畜生打她了。
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她不想讓陸晚棠聽到她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