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22章 奶茶店的燈光

  期末考試結束了。沈清歡考得不好也不壞,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——考試的時候她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封信,想那個筆尖戳破紙留下的小點,想陸晚棠在寫那封信的時候是不是在哭。她沒辦法集中注意力,但她不怪自己,她已經盡力了。

  成績單要等一周後才出來。蘇暖暖約她去逛街,她拒絕了;陸司珩問她想去哪兒,她說想去打工。

  「打工?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你還需要打工?」

  「我需要錢。我不能一直花你的錢,房租是你付的,飯是你買的,連畫筆都是你買的。我要還你。」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,𝓉𝓉𝓀𝒶𝓃.𝓉𝓌超方便 】

  「我沒讓你還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但我要還,我不想欠任何人。」

  陸司珩沉默了一會兒。「好,我幫你找。」

  他幫她找了一家奶茶店,在學校附近,走路十分鐘。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姓林,人都叫她林姐。林姐看了沈清歡一眼,「你成年了嗎?」

  「十七。快十八了。」

  「會做奶茶嗎?」

  「不會。但我可以學。」

  林姐又看了她一眼。「行,試用期三天,一小時十五塊。過了試用期一小時十八。能接受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沈清歡就這樣開始了打工生活。每天放學後去奶茶店,從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,四個小時。周末全天,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八點,中間休息一個小時——不,她從來不休息,別人吃飯的時候她還在做奶茶,林姐說她不用這麼拼,她說她不怕累。

  陸司珩每天來接她,九點準時出現在奶茶店門口,有時候帶一杯咖啡,有時候帶一個三明治,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站在那裡,靠著牆,等她下班。沈清歡有時候忙起來沒時間看他,但每次抬頭的時候都能看到他在那裡,像一盞不會滅的燈。

  奶茶店的工作比沈清歡想像的要累。

  一站就是四個小時,腿酸腰疼,手被開水燙了好幾次,杯子上的標籤貼歪了被客人罵,糖加多了被林姐說。但她沒有抱怨——抱怨有用嗎?抱怨能讓陸晚棠回來嗎?抱怨能讓陸振邦消失嗎?抱怨能讓沈懷遠活過來嗎?不能。

  所以她只是埋頭做事,擦桌子、洗杯子、做奶茶、收銀,一樣一樣地學,一樣一樣地做好。

  「清歡,你是不是缺錢?」有一天林姐問她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缺多少?」

  沈清歡想了想。「很多。」

  林姐沒有追問,只是給她多排了幾個班。沈清歡說謝謝,林姐說不用謝,多幹活就行。

  周四晚上,奶茶店來了一個不速之客。

  趙曼。她推門進來的時候,沈清歡正在做一杯芋圓奶茶。看到她,趙曼愣住了——顯然她不知道沈清歡在這裡打工。沈清歡也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
  「歡迎光臨,請問喝什麼?」

  趙曼看著她,表情複雜。「沈清歡,你怎麼在這兒打工?」

  「賺錢。」

  「你家不是——」

  「我家破產了。你不是知道嗎?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
  趙曼沉默了。她點了杯奶茶坐在角落裡等。沈清歡做好奶茶叫號,趙曼來拿的時候看著她的臉,「沈清歡,你變了很多。」

  「是嗎?」

  「以前的你,高冷、驕傲、誰都看不起。現在的你——」

  「現在的我也高冷也驕傲,也誰都看不起。只是我現在會做奶茶了。」

  趙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,拿著奶茶走了。沈清歡繼續做下一杯,腦子裡卻在想趙曼說的「你變了很多」——她變了嗎?沒有吧。她只是學會了低下頭,不是為了向誰認輸,是因為活下去比驕傲重要。

  陸司珩九點來接她的時候,看到她正在擦吧檯。

  她的手上貼了好幾個創可貼——被開水燙的、被杯子劃的、被封口機燙的。他沒有說話,走過去拿過她手裡的抹布幫她擦。

  「你不用幫忙。」

  「我想幫忙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是大少爺,做這種事不合適。」

  「我現在不是大少爺。我爸把我的卡停了,車收了。我現在跟你一樣,窮人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——他穿著校服,袖口挽到手肘,認真地擦吧檯,動作笨拙但努力。她忽然笑了。「你擦不乾淨,我來吧。」

  「我能擦乾淨。」

  「你擦不乾淨。」

  「我能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的認真樣沒有再搶,站在一旁看著他擦。陸司珩擦了十分鐘終於把吧檯擦乾淨了,但水漬沒擦乾,看起來比沒擦的時候還花。

  「我說了你擦不乾淨。」

  「下次會好的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學會的『下次會好的』?」

  「跟你學的。你每次畫壞都說下次會好的。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——她說過嗎?好像說過。每次畫壞的時候她都會安慰自己沒事,下次會好的。但她不知道陸司珩聽到了,不知道他記住了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聽到我說『下次會好的』?」

  「每次。每次你畫壞的時候都會說。聲音很小,像怕被人聽到。但我聽到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低下頭看著自己貼滿創可貼的手指。「你觀察我多久了?」

  「很久。久到你不記得了。」

  周六,沈清歡在奶茶店打工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
  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,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沙啞、疲憊、帶著哭腔。

  「清歡……」

  沈清歡的手開始發抖。陸晚棠。

  「媽?媽!你在哪?」

  「清歡,別來找我。別來找我——」

  電話斷了。

  沈清歡回撥,關機。再回撥,關機。一遍又一遍,始終關機。她站在奶茶店吧檯後面渾身發抖,手機屏幕上的「未接」數字越來越大,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。

  「清歡,你怎麼了?」林姐走過來。

  「我出去一下。」

  沈清歡跑出奶茶店,站在街邊繼續撥那個號碼——還是關機。她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肩膀哭了出來。她媽媽給她打電話了,她媽媽的聲音很虛弱,她媽媽說不讓她去找她。不是不想讓她找,是不能讓她找——因為陸振邦在看著她,因為陸振邦會傷害她。

  「沈清歡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。陸司珩站在她面前,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。他從奶茶店的窗戶看到她接電話跑出去,就跟了出來。

  「她打電話來了。」沈清歡哭著說。

  「說了什麼?」

  「她說別去找她。她的聲音很虛弱,她受傷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。「她在哪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電話是陌生號碼,查不到。」

  「能查到。把號碼給我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號碼給他。陸司珩打了幾個電話,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,他接了聽了幾句,眉頭皺了起來。「公用電話?在臨城郊區?哪個位置?南郊?好,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掛了電話,看著沈清歡。「南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。她跑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睛亮了。「她跑了?她從別墅里跑出來了?」

  「應該是。」

  「那她現在在哪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電話亭附近沒有人。她可能已經走了,也可能——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沈清歡知道那個省略號里藏著什麼——也可能被抓回去了。也可能沒有跑掉。也可能跑掉了又被抓回去了。

  「我要去找她。」沈清歡說。

  「現在?天黑了。」

  「現在。她一個人在郊區,天黑了,她受傷了。她需要我。」

  「我陪你去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他的眼睛裡有擔憂、有心疼、有一種「我知道攔不住你所以我陪你」的堅定。

  「好。我們一起去。」

  兩個人打了輛車去南郊。

  車開了四十分鐘。沈清歡一路上沒說話,緊緊攥著陸司珩的手,指甲掐進他手背的肉里,他沒有吭聲。

  到了電話亭,是一個很舊的公用電話,綠色的漆掉了大半,電話線斷了,話筒垂下來像一隻死去的鳥。電話亭旁邊是一條小路,路兩邊是荒地,長滿了雜草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電話亭前面環顧四周——沒有人,沒有車,沒有房子。只有荒地和黑暗。

  「她不在這裡。」陸司珩說。

  「她來過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沈清歡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——一條細細的鎖骨鏈,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。和她戴的那條一樣,和陸司珩送她的那條一樣。不,不一樣。這條鏈子更舊一些,星星的稜角被磨圓了。這是陸晚棠的,是沈清歡在照片裡見過的——有一張照片裡陸晚棠穿著白裙子站在海邊,脖子上就戴著這條星星項鍊。

  「這是她的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在發抖,「她來過這兒。她打電話的時候戴著這條項鍊。」

  「也許是不小心掉的。」

  「也許是故意留的。」沈清歡把項鍊攥在手心裡,「她故意留在這裡,讓我知道她來過,讓我知道她還活著,讓我知道她跑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那條項鍊。「她會去哪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她在這裡沒有家,沒有朋友,沒有人可以投靠。她只有我。」

  「那她會去找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對,陸晚棠會來找她。她是她唯一的親人,唯一的女兒。如果她跑了,她一定會來找她。

  「回去。」沈清歡說,「我們回去等她。」

  兩個人又打車回去。一路上沈清歡一直攥著那條星星項鍊,星星的稜角硌得她手心發疼,但她沒有鬆手。那是她媽媽留下的東西,是她媽媽留給她的信物——比那封被逼著寫的信更真,比照片上那個笑容更近。

  到了公寓樓下,沈清歡下車。她抬頭看著自己的窗戶——燈是黑的。沒有人來過。陸晚棠沒有來找她。

  「她沒來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也許明天會來。」

  「也許不會。」

  「會的。你說過,她只有你。她一定會來找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陸司珩。路燈下他的臉很清晰,眉頭微微皺著,眼睛裡有一種很堅定的光——像在說「我在」,像在說「她會來」,像在說「一切都會好的」。

  她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臉頰。不是碰,不是親,是貼——嘴唇貼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。「謝謝你陪我去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」

  「你回去吧。太晚了。」

  「你先上去,燈亮了我就走。」

  沈清歡上樓開門開燈。她走到窗前往下看——陸司珩還站在那裡,仰著頭看著她的窗戶。和每次一樣,和每個夜晚一樣。

  她沖他揮了揮手,他沖她笑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沈清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星星項鍊。燈光下那條項鍊閃著細碎的光,和她的那條一樣,和陸司珩送她的那條一樣。她把項鍊戴在脖子上,兩條星星挨在一起,一顆是她的,一顆是媽媽的。

  「媽媽,你在哪?」她對著窗外的夜色說,「你來找我好不好?我等你。不管多久,我等你。」

  夜色沒有回答她。

  但她知道,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,她的媽媽也在看著同一片夜空,戴著同一條星星項鍊,想著同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