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晚棠被帶走後的第三天,沈清歡沒有去學校。
她坐在陸爺爺房子的窗台上,膝蓋曲起,下巴擱在膝蓋上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一條安靜的街道,偶爾有車經過,偶爾有人走過。她在等——等陸司珩的消息,等陸晚棠的消息,等任何一個能讓這一切結束的消息。
手機亮了。不是陸司珩,是蘇暖暖。「清歡,你怎麼三天沒來學校了?你沒事吧?」
沈清歡打了幾個字:「沒事。過幾天就去。」
她沒有告訴蘇暖暖發生了什麼。不是不想說,是不知道該怎麼說——你見過你的親生母親嗎?我見了,然後她被人帶走了,被我的親生父親的人帶走了。我的親生父親在監獄裡,但他還是要殺她。我的養父是被他殺的。我的人生是一部比電視劇還離譜的狗血劇。
她刪掉了這句話,發了「沒事」兩個字。
門開了,陸司珩走進來。他三天沒怎麼合眼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沈清歡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——他永遠是整潔的、從容的、把一切都掌握在手心裡的,但現在他看起來很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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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查到了嗎?」沈清歡問。
「查到了。」陸司珩走過來坐在她旁邊,「陸振邦把她藏在臨城郊區的一棟別墅里。有人守著,進不去。」
「她還活著嗎?」
「還活著。」
沈清歡鬆了一口氣。她還活著。
「我要去見她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現在不行。那裡有人守著,你進不去。」
「那什麼時候能進去?」
「等我想辦法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你有什麼辦法?」
陸司珩沉默了。沈清歡看著他的沉默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沒有辦法。陸振邦雖然在監獄裡,但他的勢力還在,他的人還在,他的錢還在。陸司珩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,他鬥不過他。
「陸司珩,你回去吧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什麼?」
「你回去吧。這是我家的事,不應該把你牽扯進來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里有受傷、有憤怒、有一種「你在說什麼」的不敢相信。「沈清歡,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你回去。你回帝都,回陸家,當你的大少爺。不要管我了。這是我家的事——陸振邦要找的是我媽媽,不是你家的人。你不應該卷進來。」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你回去——」
陸司珩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蹲下來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雙手捧著她的臉,「沈清歡,你聽好了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你媽媽是我叔父的前妻,這也是我家的事。你養父是被我叔父害死的,這也是我家的事。你說『不應該把我牽扯進來』?我從六歲就牽扯進來了,從你哭的那天起,從我把棒棒糖放在你旁邊的那天起。你跟我說『回去』?我回哪兒?我的家就在這兒——你在哪兒,我的家就在哪兒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,她不想哭的,這三天她已經哭夠了。但她忍不住,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她心上。
「可是你會受傷的。陸振邦不會放過你。」
「讓他來。」
「他會傷害你。」
「讓他來。」
「他會——」
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打斷她,「我不怕受傷,不怕死。我怕的是你推開我。你讓我回去,我回去了,然後呢?你一個人在這裡扛著?你扛不住的。」
「我扛得住。」
「你扛不住。」
「我扛得住。我一個人過了三年,沒有你也過了三年。我扛得住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。「沈清歡,你一個人過了三年,那是因為我不在。現在我在了,你不需要一個人扛了。」
沈清歡哭著說:「可我不能讓你也卷進來,你還有你的人生,你還有你的前程,你還有陸氏集團,你還有你爺爺。你不能因為我——」
「我能。」
「你不能——」
「我能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大了一些,「沈清歡,你能不能別替我決定?我的人生我自己選。我選你。你讓我回去,我不回去。你說不能卷進來,我偏要卷進來。你說怕我受傷,我不怕受傷。你說怕我死,我不怕死。我最怕的是你推開我。你不要推開我。」
沈清歡說不出話,只是哭著搖頭。陸司珩把她拉進懷裡,她沒有推開,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。
下午,沈清歡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,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低沉,沙啞,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意。「清歡?我是你爸爸。」
沈清歡的手開始發抖。陸振邦。她在新聞里見過他,聽過他的聲音,但面對面——不,電話里——這是第一次。
「你不是我爸爸。」她說。
「我是你親生父親。陸晚棠是我的妻子,你是我的女兒。你不是我爸爸,誰是你爸爸?」
「我沒有爸爸。沈懷遠是我爸爸。你不是。」
陸振邦笑了,那個笑聲讓沈清歡渾身起雞皮疙瘩。「沈懷遠?那個替你媽養野種的傻子?他不是你爸爸,他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沒有,他幫別人養了十七年的孩子,最後還被人撞死了。你說他是你爸爸?他配嗎?」
「你閉嘴!不許你說他!」
「急了?清歡,我打電話不是來吵架的。我是來跟你做交易的。」
「什麼交易?」
「你媽媽在我手裡。你想讓她活著,就來見我。」
「你在監獄裡,我怎麼見你?」
「監獄裡也能見人。你來見我,我就放了你媽媽。」
「我憑什麼相信你?」
「你不需要相信我。你只需要知道你媽媽在我手裡,你不來,她活不過這個月。」
電話掛了。
沈清歡拿著手機站在窗邊,窗外陽光很好,但她的世界是灰色的。陸振邦要見她,她要去嗎?去了,陸振邦會放過陸晚棠嗎?不去,陸晚棠真的會死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不能讓陸晚棠死——那個女人是她的親生母親,那個女人在她出生的時候差點被陸振邦打死,那個女人為了保護她消失了十七年,那個女人為了不讓她被刀疤臉找上,主動走出來被抓走了。
她要救她。
「陸司珩。」沈清歡轉過身,「陸振邦打電話來了。他說讓我去見他,他就放了陸晚棠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是一個陷阱。你去了,他更不會放人。他會用你來威脅你媽,用你媽來威脅你。你們兩個都在他手裡,他更好控制。」
「那我不去怎麼辦?不去他會殺了她的。」
「我去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你去?」
「我去見他。他不是要見沈清歡的女兒嗎?我去見他,我是陸家的人,他不敢對我怎麼樣。」
「他會傷害你。」
「他不敢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我是陸正邦的孫子。他如果敢動我,我爺爺不會放過他。他現在在監獄裡,他還在等減刑、等出獄。他不敢得罪我爺爺。」
沈清歡看著陸司珩。他瘦了,眼圈黑了,下巴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。他看起來很疲憊,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,像兩顆星星,在夜空中不會熄滅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「我不是替自己謝你。我是替她謝你——陸晚棠。她這輩子沒有人為她做過什麼,你是第一個。」
陸司珩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陸司珩去監獄的那天,沈清歡在陸爺爺的房子裡等了一整天。
她什麼都做不了——畫不了畫,看不進書,連喝水都覺得沒有味道。她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從早上等到中午,從中午等到下午,從下午等到傍晚。手機每震一次她都會拿起來看,但每一次都不是陸司珩的消息。
傍晚的時候,門開了。
陸司珩回來了。他的臉色很差,眼睛裡有血絲,嘴唇乾裂了。他一進門就靠在牆上閉上眼睛,看起來很累很累。
「怎麼樣?」沈清歡問。
「他不同意。」
「不同意什麼?」
「不同意放人。他說要見的是你,不是我。我去沒用。」
沈清歡的心沉到了谷底。「他要見我。」
「你不能去。」
「可我不去他不放人。」
「你去了他也不放人。他說了,你要去見他,拿一樣東西去換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陸司珩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「你媽媽留給你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?」
「他沒有說。」
沈清歡想到了保險柜,想到了照片,想到了信——可是那些東西刀疤臉看過了,不是。還有什麼?她媽媽還留給她什麼東西?她不知道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「他要找的東西,不在我手裡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他以為在你手裡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陸司珩走過來蹲在她面前。「沈清歡,你信我嗎?」
「信。」
「那你就等。等我找到那樣東西,等我找到你媽媽,等我把他送進監獄深處,讓他永遠出不來。」
「要等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可能很久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多久我都等。」
那之後的每一天,沈清歡都在等。
她沒有搬出陸爺爺的房子——舅媽家不敢回去了,她怕刀疤臉再來。陸司珩在學校旁邊給她租了一間小公寓,每天接送她上下學。日子好像恢復了正常,但又完全不一樣了。沈清歡的畫裡開始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——有時候是海邊的白裙,有時候是街角的黑色風衣,有時候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——但那都是陸晚棠。她在畫她,畫她記憶里的媽媽,畫她想像中的媽媽,畫她再也見不到的媽媽。
陸司珩每天都會帶消息來。「查到了,她在臨城郊區的別墅里。還活著,安全的。」「查到了,陸振邦在申請減刑,如果通過再過兩年就能出來。」「查到了,他要找的東西是一封信。你媽寫給你的信,在沈家老宅的某個地方。」
信?什麼信?沈清歡找了沈家老宅的每一個角落——書房、臥室、客廳、花園、廚房、地下室,每一個抽屜、每一個柜子、每一塊地板,什麼都沒有。
那封信不在沈家老宅。
那它在哪?沈清歡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必須找到它,因為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,因為那是陸振邦想要的,因為那是救她媽媽的唯一辦法。
期末考試前一天晚上,沈清歡在公寓裡複習。陸司珩坐在她旁邊看書,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,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我找不到那封信怎麼辦?」
「繼續找。」
「如果一直找不到呢?」
「那就一直找。」
「如果陸振邦出獄了呢?」
「他不會。我會讓他出不來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覺得心安。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,而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她身邊,不管什麼問題他都願意陪她一起扛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喜歡我什麼?」
陸司珩放下書看著她。「喜歡你畫畫的時候會咬嘴唇,削鉛筆的時候轉筆刀捏在手指間的角度,走路的時候右邊比左邊快,吃麵的時候會把麵條卷在筷子上,喝牛奶的時候會先戳吸管再喝,生氣的時候不說話但眼睛會說話,哭的時候嘴硬說是風,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「你怎麼記得這麼多?」
「因為每一樣我都喜歡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深邃的、明亮的、看著她就微微彎起的眼睛。她忽然覺得,這輩子不管發生什麼事,只要有這雙眼睛看著她,她就能撐過去。
期末考試那天早上,沈清歡收到了一個包裹。沒有寄件人,沒有地址,只有她的名字。她打開包裹——裡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寫著「清歡親啟」。
她認出了那個字跡。陸晚棠。
她打開信,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:
「清歡,媽媽愛你。媽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。但媽媽最驕傲的人也是你。你不要找我了,不要找那封信了,不要跟陸振邦鬥了。你鬥不過他。媽媽不想讓你受傷。好好活著,好好畫畫,好好愛那個男孩。媽媽在照片裡陪著你。——媽媽」
沈清歡捧著信哭得渾身發抖。陸司珩站在她身後看完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封信,不是陸晚棠寫的。」他說。
沈清歡抬起頭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筆跡是她寫的,但內容不是她想說的。」陸司珩指著信紙的右下角,「這裡有一個小點,是筆戳在紙上留下的。寫這封信的人寫到這裡的時候哭了,手抖了一下,筆尖戳破了紙。這封信不是陸晚棠主動寫的,是被人逼著寫的。寫這封信的時候,她在哭。」
沈清歡看著那個小點——很小很小,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陸司珩看到了。
「你連這個都能看到?」
「因為你的事,我什麼都看得到。」
沈清歡把信貼在胸口上。她媽媽還活著,在哭,被人逼著寫信讓她不要找她。她怎麼可能不找?那是她媽媽,是生她的女人,是為她消失十七年的女人,是被人逼著寫信還在哭的女人。
「陸司珩,我要找到她。」
「我幫你找。」
「不管多久。」
「不管多久。」
窗外,天亮了。新的一天開始了,新的戰鬥也開始了。沈清歡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,把信封放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。
媽媽,等我。我一定會找到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