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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來不及說的再見

  沈清歡站在原地,像被釘住了。

  她看著那個女人——陸晚棠穿著黑色的風衣,頭髮盤起來,墨鏡拿在手裡,整個人比照片上瘦了很多,但那張臉和照片上一模一樣。和她自己一模一樣。

  「清歡。」陸晚棠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,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  沈清歡本能地後退了一步。「你是誰?」

  「你知道我是誰。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冷,冷得連陸司珩都看了她一眼,「我只在照片上見過你。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還是假的,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找我,我不知道你十七年前為什麼不辭而別。我什麼都不知道,我為什麼要相信你?」

  陸晚棠的眼睛紅了。「清歡——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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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叫我清歡,可你從來沒有叫過我的名字。你一走就是十七年——你走的時候我才幾個月大,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十七歲了。我長什麼樣你不知道,我喜歡什麼你不知道,我這些年怎麼過的你不知道。你憑什麼回來?你憑什麼一回來就叫我的名字?」

  沈清歡的聲音在發抖,但她沒有哭。她從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天起就想過這一天——如果陸晚棠還活著,如果有一天她出現在自己面前,她要說什麼。她想過很多種可能,想過自己會哭、會撲上去抱住她、會問她當年為什麼走。但真的到了這一天,她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想說,什麼都不想問,因為問了又怎樣?十七年已經過去了,回不來了。

  陸晚棠的眼淚掉下來了,她沒有擦,就讓眼淚在臉上流著。「清歡,媽媽對不起你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我媽媽。」沈清歡看著她,「我媽叫秦婉。她在我十六歲之前每天給我燉湯、陪我去美術館、在我生日的時候給我送星星項鍊。她不是我親生媽媽,但她是我媽媽。你不是。」

  陸晚棠的身體晃了一下。她伸出手扶住旁邊的燈柱才站穩。「你說得對。我不是你媽媽——我沒有養過你,沒有陪過你,沒有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出現過。我不是你媽媽,但我是生下你的人。」

  「生下我的人?那你為什麼要把我給別人?」沈清歡的聲音忽然大了,大到她自己也嚇了一跳,「你為什麼要走?你為什麼要讓沈懷遠養我?你為什麼要讓他們以為你死了?你為什麼要消失十七年?」

  「因為有人要殺我。」陸晚棠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沈清歡的耳朵里,「清歡,有人要殺我。我如果不走,我會死。我死了,你怎麼辦?我把你託付給沈懷遠,是因為他是唯一可以保護你的人。他知道我不是他妻子,但他還是答應了我——他會把你當親生女兒養,他會給你最好的生活,他會保護你不被那些人找到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她不想哭,她不想在這個女人面前哭,但她忍不住。十七年的委屈、十七年的想念、十七年不知道自己在想誰的那種空洞,全部涌了上來。

  「誰要殺你?」她問。

  「陸振邦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。她轉過頭看陸司珩,陸司珩的表情變了——不是驚訝,是那種「果然如此」的冷。他早就猜到了?他早就知道陸晚棠還活著?他早就知道陸振邦要殺她?

  「你知道?」沈清歡看著陸司珩。

  「我猜到了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低,「陸晚棠不是陸家的人,她是陸振邦的——陸振邦的妻子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腦子裡「嗡」地一聲。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陸振邦的妻子姓沈。她叫沈晚棠。你隨了她的姓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陸晚棠。陸晚棠點了點頭,眼淚還在流。「我叫沈晚棠,不是陸晚棠。我嫁給了陸振邦,但他不是人——他打我、罵我、把我關在家裡不讓我出門。我懷孕的時候他還要打,我逃了出來。你爸爸沈懷遠是我哥,他幫我藏了起來。你出生以後陸振邦找到了我,說要帶孩子走。我不給,他就說要殺了我——不是說說而已,他真的動過手。你爸爸讓我走,他說他會保護你。我走了,一走就是十七年。不是我不想回來,是我不能回來——我回來陸振邦就會找到我,找到我就會找到你。我不能讓你被他找到,你不知道他會對你做什麼,他是瘋子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她的親生母親,是陸振邦的妻子。陸振邦是陸司珩的叔父。那她和陸司珩——沒有血緣關係。她不是陸家的人。她的親生母親跟陸家沒有血緣關係,她只是陸振邦的前妻的女兒。

  她鬆了一口氣,又緊了一口氣。松的是她和陸司珩沒有血緣關係。緊的是——她的親生父親,是那個害死她養父的人。那個派刀疤臉來威脅她的人,那個在監獄裡還要找她母親的人,是她的親生父親。

  「你爸——沈懷遠,不是被陸振邦害死的。」陸晚棠的聲音在發抖,「那場車禍,是陸振邦安排的。他知道沈懷遠在保護你,他想除掉他——這樣就沒有人保護你了,他就可以找到你,用你來威脅我。清歡,你爸是為我死的,是為我們死的。」

  沈清歡跪在了地上。

  不是暈倒,是跪——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陸司珩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,她看著陸晚棠,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,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喉嚨里,只有眼淚在安靜地流。

  「清歡,媽媽對不起你。媽媽回來晚了,但你爸——你養父——他把你養得很好,你很好,你比媽媽想像的要好一萬倍。」

  陸晚棠走過來蹲下來,伸出手想摸沈清歡的臉。沈清歡偏過頭避開了。

  陸晚棠的手停在半空中,縮了回去。「我不配碰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這個女人是她的親生母親,但這個女人的存在讓她養父死了;這個女人的存在讓她十七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;這個女人的存在讓刀疤臉找上門來,讓她活在恐懼之中,讓她在學校里都不安全。

  但她恨不起來。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,她恨不起來。

  陸司珩把沈清歡從地上扶起來。她的膝蓋磕破了,校褲上有一個小小的口子,裡面滲出血來。他不讓她自己走,一隻手攬著她的腰,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。

  「去我們那兒。」陸司珩對陸晚棠說。

  陸晚棠點了點頭。三個人沉默地走著,沈清歡靠著陸司珩走得很慢,她的腦子裡很亂——陸振邦、沈懷遠、陸晚棠、車禍、假借條、刀疤臉、保險柜、照片、信,所有的碎片在她腦子裡飛速旋轉,她抓不住任何一片。

  到了陸爺爺的房子,陸晚棠坐下來。沈清歡沒有坐,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,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,飛蟲在燈下飛舞。

  「陸振邦知道你還活著嗎?」陸司珩問陸晚棠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他以為我死了。我故意讓他以為我死了,這樣他就不會找我了。但他一直在找清歡——因為他知道,只要找到清歡就能找到我。」

  「他知道她是你女兒?」

  「知道。他什麼都知道。他知道沈懷遠不是我親哥,知道清歡不是沈懷遠的親生女兒,知道我藏在哪兒。他什麼都知道,所以他更要找。找到清歡就能找到我,找到我就能——」

  「就能什麼?」陸司珩的聲音很冷。

  「就能殺了我。」陸晚棠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,「他不想讓我活著。我活著就是他的恥辱,他的妻子跑了,他的女兒跟著別人姓。他在陸家抬不起頭。他恨我,恨清歡,恨沈懷遠,恨所有幫他的人。他要把我們都除掉,一個不留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過身看著陸晚棠。「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?」

  「因為三天期限到了。」陸晚棠看著她,「刀疤臉給你三天時間讓你交出保險柜里的東西。那裡面根本沒有他們要的東西——他們在找的不是照片,不是信。他們要找的是我。那把保險柜里有定位器,陸振邦裝的,他早就知道你會打開那把保險柜。他算好了時間,讓刀疤臉來找你,等三天,看我出不出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沉到了谷底。「你出來了他就會抓到你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明知道他會抓到你,你還是出來了?」

  「因為我不出來,他會找你。」陸晚棠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,「清歡,我欠你太多了。我不能讓他找你。我出來他就不找你了,他會來找我。」

  「你瘋了嗎?他會殺了你的!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還要出來?」

  「因為你是我的女兒。」陸晚棠的眼淚又流下來了,「我這輩子沒有為你做過任何事。我沒有養過你,沒有抱過你,沒有叫過你的名字。今天在校門口你叫我的時候,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你叫媽媽。我對不起你。但我不想再對不起你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,但她沒有走過去,沒有抱住陸晚棠,她只是站在原地哭,哭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陸司珩走過來把她攬進懷裡,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。陸晚棠坐在沙發上遠遠地看著,眼淚無聲地流,沒有過來。

  晚上十點,刀疤臉來了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看到陸晚棠的時候笑了一下,那道疤在笑容里扭曲得像一條蛇。「嫂子,好久不見。陸先生等你很久了。」

  「我跟你走。」陸晚棠站起來,「但不要動孩子。」

  「陸先生只要嫂子。孩子不要。」

  沈清歡從陸司珩懷裡衝出來,擋在陸晚棠面前。「你不能帶她走。」

  「沈小姐,這是我和你媽媽的事。」

  「她不是——」

  「清歡。」陸晚棠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。沈清歡沒有躲開,這是陸晚棠第一次碰到她,隔著十七年的時光碰到了她的肩膀。

  「清歡,讓媽媽去。」

  「不——」

  「讓媽媽去。」陸晚棠的聲音很輕很平靜,「這是媽媽欠你的。十七年前我沒有保護你,現在我來還。」

  「我不要你還!我要你活著!」沈清歡哭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
  陸晚棠看著她笑了。那個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——海邊的風、白色的裙子、陽光下的笑容,自由的、快樂的、什麼都沒有經歷過的笑。

  「清歡,媽媽在照片裡笑了十七年。現在媽媽要真的笑一次了。」

  她轉身跟著刀疤臉走出去了。

  沈清歡追出去,陸司珩拉住她,她在陸司珩懷裡掙扎,哭喊——「不要,媽!不要走!媽——!你回來!你不要走!你才回來你又要走,你走了我就沒有媽媽了!你回來!你回來啊——!」

  陸晚棠沒有回頭。她上了刀疤臉的車,車開走了,尾燈在夜色中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不見。

  沈清歡跪在地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陸司珩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。她在他的懷裡哭,哭到聲音都啞了。

  「她走了,她又走了。她好不容易回來,她又走了。她還會回來嗎?她會不會死?她會不會像爸爸一樣——不要再死人了,不要再死人了……」

  陸司珩抱緊她。「她不會死。我會找到她。」

  「你找不到的——」

  「我會找到她。我向你保證。」

  沈清歡哭著哭著終於沒有力氣了,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。她夢到了很多東西——夢到了沈懷遠、秦婉、沈家老宅、花園、梧桐樹、棒棒糖、陸司珩、周遠舟、蘇暖暖、趙曼、刀疤臉、陸振邦。最後一個夢到陸晚棠——她穿著白裙子站在海邊,陽光照在她身上,她笑得很燦爛很自由,像從來沒有受過苦一樣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她在夢裡叫了一聲。

  陸晚棠轉過頭看著她,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,就像她剛才想摸但沒摸到的那樣。

  「清歡,媽媽愛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在夢裡哭了出來。她伸出手想抓住陸晚棠,但陸晚棠越來越遠,越來越遠,變成一個小白點消失在陽光里。

  她猛地睜開眼。陸司珩還在她身邊,她還在他懷裡,天快亮了,窗外有鳥叫聲。

  「醒了?」陸司珩的聲音很啞。

  「她呢?」

  「我讓人去追了。還沒有消息。」

  沈清歡從他懷裡坐起來,看著窗外。天邊有一道金色的光,太陽快出來了。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要找到她。不管她在哪,我都要找到她。她欠了我十七年,她不能就這麼走了。她欠我的還沒還。」

  「我幫你找。」

  「你不怕惹麻煩嗎?她是陸振邦要找的人,你幫我就等於跟陸振邦作對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。「我什麼時候怕過陸振邦?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淺很淡,但陸司珩看到了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餓了。」

  「我去做早餐。你想吃什麼?」

  「你做什麼我吃什麼。」

  陸司珩站起來走向廚房。沈清歡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——有些疲憊,但她覺得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背影。比《看見》里那個雨夜撐傘的少年背影更好看,因為這個背影是為她走進廚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