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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天台的告白

  陸司珩到畫室的時候,沈清歡已經把畫收好了。

  她坐在窗台上,雙腿曲起,下巴擱在膝蓋上,看著窗外的暮色。聽到門響,她轉過頭,看到陸司珩走進來,額頭上全是汗,呼吸急促——他是跑過來的。

  「他人呢?」陸司珩的聲音里有壓抑的怒意。

  「走了。他說給我三天時間。」

  「你有沒有受傷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他只是說了幾句話,什麼都沒做。」

  陸司珩走到她面前蹲下來,目光從她的臉掃到她的手、她的胳膊、她的全身,確認她真的沒事之後,才鬆了一口氣。他伸出手把她從窗台上拉下來,然後一把抱住了她,抱得很緊很緊,緊到沈清歡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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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陸司珩,我喘不過氣了。」

  「忍一下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讓我抱一下。就一下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再說話。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,聞到他身上雪松和柑橘的味道,還有汗水的味道。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,滾燙的,像他這個人一樣。她閉上眼睛,忽然覺得剛才的那些恐懼——刀疤臉站在門口時的冰冷、聽到「不然」時的戰慄、一個人坐在畫室里等天黑時的無助——全部散了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來得這麼快?」

  「我在附近。」

  「你在附近幹什麼?」

  陸司珩沉默了一下。「我在查陸晚棠的事。」

  沈清歡從他懷裡抬起頭。「查到了嗎?」

  「查到了一點。但現在不能告訴你,我還不確定。」

  「那你確定了再告訴我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鬆開彼此,陸司珩看了一眼她的畫架。「今天畫了什麼?」

  「畫了一個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陸晚棠。」

  陸司珩沒有問為什麼,只是走到畫架前面把那幅畫看了很久。沈清歡站在他身後,不知道他在想什麼,只知道他看著那幅畫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很緊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跟你媽——陸晚棠,長得很像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但她不是陸家的人。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你查到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陸司珩轉過身看著她,「陸晚棠不是我爺爺的妹妹。我查了陸家的族譜,沒有這個名字。」

  「那你之前——」

  「我猜錯了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平靜,「陸晚棠不姓陸。『陸』也許是她的夫姓,也許只是巧合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鬆了一下,又緊了一下。松的是——她和陸司珩沒有血緣關係。緊的是——那陸晚棠到底是誰?為什麼她姓陸?

  「我會繼續查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這三天,不要一個人待著。上課的時候我在你旁邊,放學了我送你回家。周末你跟我走,不要一個人去畫室。」

  「我沒那麼脆弱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不脆弱。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但我怕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深邃的眼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擔憂、不是心疼,是恐懼,一種無法掩飾的、真實的恐懼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。

  周一,沈清歡到學校的時候,周遠舟已經在教學樓門口等了。

  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袋,看到沈清歡就笑了笑。「今天的湯是山藥排骨。我媽說山藥養胃,你畫畫經常不按時吃飯,胃肯定不好。」

  沈清歡接過保溫袋,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陸司珩。他沒有走過來,只是靠在柱子上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邊。

  「周學長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以後不要再給我送湯了。」

  周遠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我不需要。而且我有人會照顧。」

  周遠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陸司珩,然後轉回來看著她。「他照顧你,跟我照顧你,不衝突。」

  「衝突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靜,「你照顧我,我會覺得欠你。我不想欠任何人。」

  周遠舟沉默了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沈清歡以為他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。最後他只說了一句——「知道了。湯你喝吧,最後一次。」

  他說完轉身走了。沈清歡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愧疚,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做錯。不喜歡一個人就不要給他希望,這是她在失去一切之後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
  「說完了?」陸司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他給你送湯送了多久?」

  「一個星期。」

  「什麼湯?」

  「蓮藕排骨、蘿蔔牛腩、山藥排骨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周遠舟消失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「明天我給你帶湯。」

  「你會燉湯?」

  「可以學。」

  沈清歡忍不住笑了一下,把手裡的保溫袋遞給他。「這個你幫我處理了吧,我不想拿回去。」

  陸司珩接過保溫袋,打開蓋子,把湯倒進了垃圾桶。沈清歡看著那碗山藥排骨湯倒掉,心裡有些可惜——周媽媽燉的湯真的很好喝。但她不能喝,因為喝了她就欠了,欠了就要還,而她還不起。

  「走吧,該上課了。」陸司珩把保溫袋扔進垃圾桶,朝教學樓走去。沈清歡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寬厚的背影,忽然叫住了他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他停下來轉過身。

  「下次你燉的湯,不管好不好喝,我都會喝完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嘴角慢慢彎了起來,弧度不大但很真。「好。」

  周二中午,沈清歡一個人去了天台。

  她需要安靜,需要想想刀疤臉說的「三天」已經過去了兩天,明天就是最後一天。她要把東西給他嗎?給什麼?她根本不知道他要什麼。還是說她什麼都不給,等著他來拿?想到刀疤臉站在門口的樣子,她的心裡還是會有寒意。

  「沈清歡?」

  她轉過身。周遠舟站在天台門口,手裡沒有保溫袋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」沈清歡問。

  「我經常來這兒。高三壓力大,天台是唯一安靜的地方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說話。周遠舟走過來站在她旁邊,兩個人看著遠處的操場——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坪上,看起來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麼安靜。

  「你的畫,我看了。」周遠舟說,「你畫的那個少年,今天在學校論壇上被人扒出來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你不知道?有人發了帖子,說你畫裡的那個背影是陸司珩,還貼了對比圖。現在全校都知道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拿出手機打開論壇。置頂帖的標題是——「解密!沈清歡《看見》系列主題畫中的神秘少年到底是誰?」帖子裡把她的畫和陸司珩的照片做了對比——同樣的身高、同樣的肩寬、同樣的走路姿態。不用專業人士,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來,那幅畫畫的就是陸司珩。

  帖子下面的評論已經上千條了。「早就知道他們在一起了。」「沈清歡畫得也太像了吧,這是看了多少遍才能畫出來的?」「陸司珩知道她畫他嗎?」「他們到底在一起沒有?」

  沈清歡把手機放下。「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?」

  「因為你應該知道。」周遠舟看著她,「你畫的是他,整個學校都看出來了。但他知道嗎?他知道在你心裡他是什麼樣子的嗎?」

  「他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告訴他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但他懂,他不需要我說。」

  周遠舟沉默了。他看著遠處的操場沉默了很久。「沈清歡,你跟陸司珩是怎麼認識的?」

  「他轉學到我們班,坐我旁邊。」

  「就這麼簡單?」

  「就這麼簡單。」

  周遠舟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里有釋然也有苦澀。「有些人認識了很久也不會在一起,有些人剛認識就在一起了。你們是第二種。我祝福你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我走了。以後不會再給你送湯了,也不會再打擾你了。你好好畫畫,好好跟他在一起。」周遠舟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「沈清歡,你畫的那幅《看見》,是我見過最好的畫。不是因為技巧,是因為你在畫裡藏的感情,那些說不出口的、畫出來才讓人看見的感情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的背影。「周學長,謝謝你。」

  他沒有回頭,只是揮了揮手,消失在天台門口。

  下午,沈清歡回到教室。

  陸司珩已經在座位上了。她的桌上放著一個保溫袋——不是周遠舟那種,是新的,深藍色的,上面貼著一張便簽紙,寫著:「第一次燉湯,不好喝不要嫌棄。」

  沈清歡打開保溫袋,裡面是一個保溫杯。擰開蓋子,熱氣冒出來,是雞湯,金黃色的,上面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。她喝了一口——有點咸,雞肉燉得太久了,已經散了架,紅棗煮破了皮,枸杞沉在底下。

  不好喝。真的不好喝。比周遠舟媽媽燉的湯差遠了。

  但沈清歡把整杯湯喝完了,一滴不剩。她蓋上蓋子,把保溫袋放在桌上,轉頭看著陸司珩。「你幾點起來燉的?」

  「五點半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說今天早上有事嗎?你的事就是燉湯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陸司珩,你不用做這些。」

  「我想做。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你說了不管好不好喝都會喝完,你都喝完了,我不能不做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「不好喝。真的不好喝。但比周遠舟媽媽燉的好喝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

  「真的。周遠舟媽媽燉的是湯的味道,你燉的是愛的味道。愛的味道比湯的味道好喝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耳朵尖慢慢紅了。沈清歡第一次看到他臉紅,覺得不可思議——這個平時永遠從容不迫的少年,被她一句話弄得耳朵都紅了。

  「你在說什麼。」陸司珩別過臉去不看她。

  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沈清歡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,「你耳朵紅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紅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,風吹的。」

  「教室里沒風。」

  陸司珩轉過頭看著她,耳朵還紅著,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。「沈清歡,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?」

  「跟你學的。」

  「我說過這種話?」

  「你說過。」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「你說『給你做早餐比睡覺重要』,你說『你的畫每一幅我都看過不止一遍』。你說的每句話,都是這種話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。「沈清歡,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,我會當真的?」

  「我本來就是真的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著,教室里的其他同學都變成了背景,窗外有鳥叫聲、有風聲、有遠處操場上體育課的口哨聲,但他們什麼都聽不見。沈清歡看到陸司珩的瞳孔里倒映著自己的臉,那個臉上有笑意有溫柔,還有一種她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光。

  「明天就是第三天了。」陸司珩忽然說。

  沈清歡的笑收了回去。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別怕。明天我來接你,送你去學校,接你放學送你回家。他如果來了,就讓他來找我。」

  「他是來找我的。」

  「找你就是找我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眼眶熱熱的。「陸司珩,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。「因為我不對你好,就沒有人對你好了。」

  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想哭,但這句話太扎心了——因為不對她好就沒有人對她好了。除了陸司珩,真的沒有人對她好了。舅媽不給她燉湯,蘇暖暖自己都不會做飯,她只有自己。現在有了他,有一個人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給她做早餐燉湯,晚上送她回家,怕她一個人待著。

  「別哭了。」陸司珩伸出手,用手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。

  「我沒哭。」

  「你臉上的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是水。」

  「哪裡來的水?」

  「你燉的湯灑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又哭又倔的樣子,忽然笑了。「沈清歡,你怎麼這麼會狡辯?」

  「跟你學的。」

  「我說過這種話?」

  「你說過。你說的每句話,都是這種話。」

  放學的時候,沈清歡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
  陸司珩在門口等她。兩個人並肩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。校門口,沈清歡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陸司珩問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校門口對面——那裡站著一個女人,穿著黑色的風衣,戴著墨鏡,頭髮盤起來,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從雜誌里走出來的人。她不認識這個女人,但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她見過這個女人,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很小很小的時候。

  「清歡。」

  那個女人叫她的名字,聲音很好聽,像風吹過風鈴。沈清歡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女人摘下墨鏡——她愣住了。

  那張臉,她見過。

  在照片上,在夢裡,在畫裡,在沈家老宅的保險柜里。

  陸晚棠。她的親生母親。

  還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