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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文化祭的意外

  那一夜,沈清歡幾乎沒有合眼。

  她躺在床上,把那幾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幾十遍。每一張都看到眼睛發酸,每一張都看到照片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腦子裡。陸晚棠的眉眼、陸晚棠的笑容、陸晚棠抱著她時微微低頭的角度——她試圖從這些畫面里找到自己與這個陌生女人之間的所有聯繫。

  天快亮的時候,她終於把照片收好,放回信封,藏在了枕頭底下。

  周日,她本想在家裡補覺,但蘇暖暖一大早就打來電話。「清歡!文化祭的布置今天下午要全部搞定!你快來學校!」

  沈清歡揉了揉眼睛,差點忘了——下周就是學校的文化祭,她是美術展的負責人。畫作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,但布展的工作還沒有做完。她匆匆洗漱換衣服出門,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中午。

  多功能廳里一片忙碌。幾個同學在掛橫幅,幾個同學在搬桌椅,蘇暖暖在指揮大家把展板擺到正確的位置。沈清歡走到自己的展區查看那幅《看見》系列的主題畫——雨夜撐傘的少年背影。畫已經裱好了,掛在展區最中央的位置,燈光打上去的時候少年的輪廓清晰而有力。

  「清歡,有人找你。」蘇暖暖跑過來,表情有些微妙,「是昨天的那個學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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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清歡轉過頭,周遠舟站在多功能廳門口,手裡拿著一個紙袋,笑著朝她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沈清歡走過去問。

  「來給你送這個。」周遠舟把紙袋遞給她,「聽說你昨天忙了一天布展,肯定沒好好吃飯。給你帶了點吃的,不是什麼好東西,麵包和牛奶。」沈清歡接過紙袋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「不用謝。你畫展準備得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差不多了。」

  「那幅畫我看了。」周遠舟的目光落在展區中央的那幅主題畫上,少年的背影在燈光下清晰而沉默,「你畫的那個人,他知道你畫的是他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什麼反應?」

  「他沒說什麼。」

  周遠舟笑了笑。「那他就是那種人。什麼都放在心裡,不說,但什麼都記得。」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說不出反駁的話,因為周遠舟說得對——陸司珩就是那種人。什麼都記得,什麼都不說。

  周遠舟走了以後,沈清歡拿著紙袋回到展區。蘇暖暖湊過來八卦道:「那個周學長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?」

  「他說是來送吃的。」

  「送吃的就是有意思啊!誰會沒事給學妹送吃的?除非那個學妹特別好看——但你確實特別好看。所以他有意思正常。你呢?你有意思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沈清歡打開紙袋。裡面是一個紅豆麵包和一瓶熱牛奶。她愣了一下——她從來沒跟周遠舟說過她喜歡紅豆麵包和熱牛奶。他怎麼知道的?

  「怎麼了?」蘇暖暖問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麵包和牛奶拿出來放在桌上,沒有吃。她盯著那瓶熱牛奶看了很久,想起陸司珩每天早上帶給她的也是這個牌子的牛奶,也是溫的。她的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不是感動,是不安。

  周一下午,文化祭的準備工作進入最後階段。

  沈清歡在多功能廳里調整燈光的角度。那幅《看見》主題畫需要特定的光影才能呈現出最好的效果,她試了好幾種角度都不太滿意。

  「燈光往左偏五度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過頭,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兩杯咖啡。「你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來看看需不需要幫忙。」

  「你幫我看看燈光,我覺得角度不太對,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」

  陸司珩走到畫前,看了看,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射燈。「燈的位置不對。不是角度的問題,是位置。射燈應該放在畫的左上方四十五度,現在在正上方,影子太硬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順著他的指引調整了射燈的位置。燈光從左上方的打下來,少年的背影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,整個畫面忽然有了深度。沈清歡看著那幅畫在自己眼前活過來,忍不住轉頭看了陸司珩一眼。「你怎麼什麼都知道?」

  「不是知道得多,是看你的畫看得多。」陸司珩把咖啡遞給她,「你的畫最適合的光線是左上方四十五度自然光。人造光也要儘量模擬那個角度。」

  沈清歡接過咖啡。她的心跳很快,不是因為燈光調好了,是因為陸司珩竟然記得她畫的光線偏好。她畫過幾百幅畫,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每幅畫的光線角度,但他知道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怎麼記得這些?」

  「因為你的畫每一幅我都看過不止一遍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看的?」

  「你在畫室畫的時候,我在門口看的。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——她在畫室畫畫的時候,陸司珩在門口看?她從來沒有發現過。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門口看她的?看她的畫,看她畫畫的樣子,看她的筆觸、她的光影、她的每一個細節。

  「你偷看我?」

  「不是偷看。是光明正大地看。只是你不知道。」陸司珩喝了一口咖啡,表情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
  「你看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從你進畫室開始,到現在。」

  沈清歡說不出話了。她低下頭喝咖啡,咖啡是熱的,微苦,不加糖不加奶——是她喜歡的口味。她沒跟他說過她喜歡怎么喝咖啡,但他知道。

  「走吧,該去上課了。」陸司珩說。

  兩個人走出多功能廳的時候,沈清歡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。燈光從左上角打下來,少年的背影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她忽然覺得那幅畫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她畫得不一樣了,是她看它的眼光不一樣了。以前她畫的是一個少年的背影,現在她知道,那個背影會站在畫室門口看她畫畫,會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記住她的所有習慣,會在她需要的時候準確地知道燈光應該往左偏五度。

  文化祭當天,多功能廳里擠滿了人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展區旁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在欣賞她的畫。有人在那幅《看見》前面站了很久沒有離開;有人在她的那幅修復過的素描前面拍照;有人指著那圈小雛菊問「這個裂痕是故意的嗎」;有人在她畫的那幅梧桐樹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前面紅了眼眶。

  蘇暖暖興奮地跑過來。「清歡!你猜怎麼著?校長來看你的畫了!還說要給你申請市級美術獎!」

  沈清歡還沒來得及回答,多功能廳的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她轉過頭,看到一群人圍在展區的東側——那裡掛著她最早期的一幅畫,畫的是一幅靜物——花瓶里的雛菊。

  「讓一下,讓一下。」有人從人群里擠出來,手裡拿著一把美工刀,刀片上沾著顏料——不,不是顏料,是紅色的。

  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。

  她快步走過去,撥開人群。那幅雛菊的畫的中間被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,從花瓶的底部一直割到畫紙的邊緣。畫紙裂開了,兩邊的紙翹起來像張開的嘴。

  「誰幹的?」沈清歡的聲音不大,但很冷。

  沒有人回答。

  「我問——誰幹的?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在竊竊私語,有人說沒看到,有人說剛才好像有人在這幅畫前面站了很久,有人說好像是個女的,有人說好像穿著校服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那幅畫,畫是她高一的時候畫的——那段時間她剛失去父母,寄居在舅媽家,每天放學後都會去畫室畫雛菊。因為她記得母親說過雛菊代表藏在心底的愛。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想念藏在每一朵花里,畫出整整一個系列。

  這幅畫,是那個系列的第一幅。現在被人割了。

  「清歡。」蘇暖暖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別難過——」

  「我不難過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剛被人毀了作品的人,「畫可以重畫,但人必須找到。」

  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打開學校的監控軟體——她是美術展的負責人,有權限調取多功能廳的監控。她調出最近一個小時的錄像,快進、快進、快進,然後定格。

  畫面里,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站在那幅畫前面,背對著鏡頭。她從口袋裡拿出美工刀,在那幅畫上割了一刀,然後轉身離開。她離開的時候,臉被一個展板擋住了,看不清是誰。

  沈清歡把錄像倒回去,一點一點地看。女生走進多功能廳的時候,臉沒有被擋住。她把畫面放大再放大——

  趙曼。

  「找到了嗎?」陸司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沈清歡轉過身。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,看到她手機屏幕上的畫面,眉頭皺了起來。「趙曼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她會來道歉的。」陸司珩的聲音不大,但沈清歡聽出了裡面的冷意。

  「你別去找她。」沈清歡說,「我自己處理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處理?」

  「先讓她道歉。如果不道歉,就把監控交給學校。」

  「如果學校不處理呢?」

  「那我就報警。故意損毀他人財物,金額夠立案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沈清歡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心疼,是某種更複雜的、像驕傲又像心疼、像放心又不忍心的混合體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?」

  「從被欺負的那天起。」沈清歡說,「沒有人替我撐腰,我就自己撐。」

  下午,趙曼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口等著,手裡拿著手機,監控錄像已經導出來了。門開了,趙曼從裡面走出來,臉色很難看。看到沈清歡的時候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快步走了。

  「沈清歡同學,請進來。」校長在裡面叫她。

  沈清歡走進去。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戴著眼鏡,表情嚴肅。他看了看沈清歡手機里的監控錄像,又看了看趙曼寫的檢討書。

  「趙曼已經承認了,是她割了你的畫。學校會給她處分。至於賠償的問題,你可以和她家長協商。」

  「我不要賠償。」沈清歡說,「我要她在全校師生面前道歉。」

  校長的眉頭皺了一下。「這——」

  「我的畫是在文化祭上被毀的,全校都看到了。道歉也應該在同樣的場合,讓大家看到。」

  校長沉默了一會兒。「我考慮一下。」

  沈清歡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,陸司珩在走廊上等她。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學校要給她處分。道歉的事說考慮一下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會同意嗎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沈清歡說,「學校不會讓一個學生在全校面前丟臉。所以我要的不是道歉,是讓她知道——欺負我,是要付出代價的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沈清歡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,她拿出手機,打了個電話。

  「喂,是劉律師嗎?我是沈清歡。沈懷遠的女兒。我想諮詢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人故意毀壞我的畫,畫的價值可以鑑定嗎?對,美術作品,有市價。大概多少?一萬到兩萬。夠立案標準是嗎?好的,我知道了。謝謝劉律師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沈清歡抬起頭,看到陸司珩正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她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陸司珩說,「就是在想,我好像撿到寶了。」

  「你說誰是寶?」

  「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臉紅了,別過頭去。「走了,該去上課了。」

  她走在前面,陸司珩走在後面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,沈清歡忽然停下來。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謝謝你沒有替我去找趙曼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謝?」

  「因為這是我自己要處理的事。你替我做,我就永遠學不會自己處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開口了。「沈清歡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以後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。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回頭,但她的嘴角翹了起來。那個弧度很小,但陸司珩看到了,每一次她笑他都會看到。

  傍晚,沈清歡一個人回到多功能廳。

  人群已經散了,只剩她一個人。那幅被割壞的畫還掛在牆上,裂口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邊緣,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。她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很久,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那道裂口。紙的邊緣翹起來,割得很深。

  她想起上次趙曼撕壞她的素描時,她在裂痕周圍畫了一圈小雛菊。但那一次是意外,這一次是故意。意外的傷口可以修復,故意的傷口修復了也還是會疼。

  手機震了一下——陸司珩的消息:「還在多功能廳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去找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了。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」

  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,最後只過來一個字:「好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手機放下,從書包里拿出畫筆和顏料。她沒有把那幅畫取下來,而是就著它掛在牆上的樣子,直接在裂口上畫了起來。

  她畫的是——一隻手。一隻從裂口裡伸出來的手,手裡握著一朵雛菊。裂口是灰色的、醜陋的、像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,但那隻手從深淵裡伸出來握著白色的雛菊,像在說——就算在最壞的地方,也可以開出花來。

  她畫了兩個小時。

  畫完之後退後一步看,那幅畫完全不一樣了。不是修復,是重生,和上次一樣,但又不一樣。上次是掩蓋傷口,這次是把傷口變成力量。那幅畫現在比她剛畫出來的時候更有力量——因為那道裂口不是在畫之外,而是畫本身的一部分。那隻從裂口裡伸出來的手握著的不是花,是希望。

  手機又震了。這次不是陸司珩,是劉律師。

  「沈小姐,你那個案子的鑑定結果出來了——經鑑定,被損壞的美術作品市場估價為一萬八千元,已達到故意毀壞財物罪的立案標準。你可以選擇報案,公安機關可以依法立案偵查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。她想起趙曼的臉——那張高傲的、不可一世的、因為嫉妒就要毀掉別人心血的臉。她想起那幅被割壞的畫——那些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雛菊,每一朵都是她在失去父母之後拼命抓住的溫暖。

  「劉律師,報案需要什麼材料?」

  「鑑定報告、監控錄像、作品原物。你準備好了隨時聯繫我。」

  「好。我明天給你答覆。」

  沈清歡放下手機,把畫從牆上取下來卷好放進畫筒里,關燈鎖門走出多功能廳。走廊上空無一人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  走到校門口的時候,她看到了陸司珩。他靠在牆上不知道等了多久,看到她出來就站直了身子。「走吧,送你回家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還在這兒?」

  「等你。」

  「我說了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所以我沒進去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。月光下他的臉很清晰,眉頭微微皺著,眼睛裡有心疼、有不忍、有一種「我想幫你但你說你要自己來所以我只能在這裡等」的無奈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以後不要等我了。該回家就回家。」

  「好。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不要一個人扛。可以自己處理,但要告訴我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。「好。」

  兩個人並肩走在月光下。

  沈清歡的手在書包帶子上攥了攥,又鬆開。

  她沒有去牽他的手,他也沒有來牽她的手。

  但兩個人的肩膀靠得很近,近到走每一步的時候都會輕輕碰一下,一下、又一下、又一下,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