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站在門口,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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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里,刀疤臉正對著舅媽說什麼,聲音壓得很低,她聽不清內容。但舅媽的表情她看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緊張,而是一種討好的、諂媚的笑,那種笑她以前見過,在那些巴結沈家的人臉上。
「沈小姐回來了?」刀疤臉先發現了她。
舅媽的表情瞬間變了,從諂媚變成了慌張,又從慌張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。「清歡回來了?這是你爸以前的同事,過來坐坐。」
沈清歡看著刀疤臉。同事?她爸以前的同事她幾乎都見過,商界酒會、公司年會、家裡宴請,沒有哪一次出現過這張臉、這道疤。
「你好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沈小姐,久仰。」刀疤臉站起來,朝她伸出手。
沈清歡沒有握。「我先進去寫作業了。」
她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鎖上。她靠在門上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拿出手機,給陸司珩發了一條消息:「他在我家。」
「誰?」
「刀疤臉。陸振邦的人。」
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一下,然後電話直接打過來了。沈清歡接起來,陸司珩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能聽出裡面的緊張。「他還在嗎?」
「還在。」
「你別出來,鎖好門。我馬上到。」
「你別來——」沈清歡壓低了聲音,「你來了會打草驚蛇。他現在還不知道我知道了,你別打草驚蛇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「你一個人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他走了馬上告訴我。」
「好。」
掛了電話,沈清歡把耳朵貼在門上。客廳里,刀疤臉和舅媽還在說話,聲音還是很小,但她隱約聽到了幾個詞——「沈家老宅」「地契」「保險柜」「密碼」。
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。沈家老宅的地契?保險柜?她爸媽從來沒跟她提過什麼保險柜。那個保險柜里有什麼?為什麼陸振邦的人要找它?
刀疤臉走了以後,沈清歡從房間裡出來。
舅媽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,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漠,好像剛才那個對著刀疤臉諂媚笑的人不是她。
「舅媽,那個人到底是誰?」沈清歡問。
「說了,你爸以前的同事。」
「我爸以前的同事我都認識,沒見過他。」
舅媽的手頓了一下。「你爸同事多了,你哪能都認識。」
「那他來幹什麼?」
「串門。坐坐就走。」
沈清歡看著舅媽的眼睛,那眼睛裡有一種警告——「不要再問了」。她沒有再問,因為問也問不出來。她回到房間,給陸司珩發了消息:「他走了。」
「沒出什麼事吧?」
「沒有。但他說了什麼地契、保險柜、密碼。」
「沈家老宅?」
「嗯。」
沉默了很久。陸司珩的消息過來:「沈清歡,你爸媽有沒有跟你提過,沈家老宅里有一個保險柜?」
「沒有。我從來沒聽說過。」
「那你能不能想辦法進去看看?」
「老宅的門鎖你上次換了之後,鑰匙還在我這兒。」
「這周六,我陪你回去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,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沈家老宅,她已經回去過一次了,那次是生日,陸司珩布置了蛋糕和花,一切都是溫暖的、美好的。但這次回去是要找保險柜,是要找那些她爸媽從來沒有告訴過她的東西。
她不知道會找到什麼。
但她知道,那個東西對陸振邦很重要。
「好。」她回了一個字。
周六一早,陸司珩在沈清歡樓下等。
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,背著雙肩包,看起來像是要去遠足。沈清歡下樓的時候,看到他正仰頭看著她的窗戶——每次他等她的時候都會這樣,好像怕她突然改變主意不出來了。
「走。」沈清歡說。
兩個人打了輛車去沈家老宅。車程四十分鐘,沈清歡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。陸司珩也沒有說話,只是一直握著她的手,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。
到了老宅門口,沈清歡拿出鑰匙開門。門開了,裡面的樣子和她生日那天一樣——地板打過蠟,家具擦得乾乾淨淨,窗簾是新的淺藍色,陽光從窗戶灑進來,照在客廳的茶几上。
「保險柜會在哪裡?」沈清歡問。
「一般會在書房或者主臥。」陸司珩說,「你爸媽的書房在哪?」
「二樓,走廊盡頭。」
兩個人上樓,推開書房的門。沈清歡父母的書房很大,三面牆都是書架,書架上擺滿了書——經濟類的、藝術類的、文學類的,還有她小時候畫的畫,被父親裱起來掛在牆上。
沈清歡站在書房中間,看著那些熟悉的家具,鼻子忽然一酸。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經常坐在這張書桌後面看文件,她趴在地毯上畫畫。父親會時不時低頭看她一眼,笑著說「清歡畫得真好」。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她差點沒忍住。
「清歡。」陸司珩站在書桌後面,叫了她的名字,不是「沈清歡」,是「清歡」。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不帶姓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你來看。」
沈清歡走過去。陸司珩蹲在書桌後面,手指敲了敲地板。——聲音不對,下面是空的。
陸司珩從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刀,沿著地板的縫隙撬開。地板被掀起來,下面是一個暗格,暗格里放著一個黑色的保險柜,不大,和鞋盒差不多大,上面有密碼鎖。
六位數密碼。
沈清歡看著那個密碼鎖,想了想,輸入了母親的生日——不對。輸入了父親的生日——不對。輸入了自己的生日——還是不對。
「還有別的可能嗎?」陸司珩問。
沈清歡想了想,輸入了一個數字——六位,是她父母結婚紀念日。
鎖開了。
保險柜里只有一樣東西——一個牛皮紙信封,封面上沒有字。
沈清歡拿出信封,打開。裡面是一疊照片,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白裙子站在海邊,笑得很燦爛。照片背面寫著一個日期和一個名字——不是她母親的名字。
沈清歡的手開始發抖。照片上的女人,她從來沒有見過。但她的臉和她自己很像——不是那種「長得像」的像,是那種「如果你不知道這是兩個人,你會以為這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年紀」的像。
「這是誰?」沈清歡的聲音有些啞。
陸司珩接過照片看了一眼,眉頭皺得很緊。「我不認識。」
「她跟我長得很像。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沈清歡把照片一張一張地翻過去,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,從年輕到年長,從少女到婦人。最後一張照片的背面寫著一段話:「清歡,如果你看到這些照片,說明我已經不在了。這個女人是你的親生母親。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。你的親生父親是誰,我也不知道。她把你託付給我的時候,說你姓沈,名字叫清歡。我對你的愛是真的。但我欠你的真相,現在才還。」
沈清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她盯著那段話看了很久,每個字都認識,連在一起卻像天書。她不是沈懷遠的女兒?那個她叫了十七年爸爸的人,不是她的親生父親?那個她叫了十七年媽媽的人,不是她的親生母親?那她是誰?
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你還好嗎?」
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。她的眼睛裡沒有淚,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知道自己身世的人。「我沒事。」
「你真的沒事?」
「我沒事。因為我爸——沈懷遠,他寫得很清楚。『我對你的愛是真的。』不管我是不是他親生的,他給我的愛是真的。這就夠了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。沈清歡的臉貼在他的胸口,聽到他的心跳聲,很快,很重,像鼓點。
「你怎麼比我還緊張?」沈清歡悶悶地說。
「因為你太平靜了。平靜到我害怕。」
沈清歡沒有說話,把臉埋在他的衣服里。他的衝鋒衣面料有些硬,蹭在臉上有點疼。但很暖,他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,把她的臉暖熱了。
從沈家老宅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沈清歡把照片和信放回信封里,裝進自己的書包。陸司珩說要幫她保管,她說不用。這是她的身世,她要自己拿著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陸司珩問。
「先找到這個女人。」
「她可能已經不在了。」
「那就找到她的墓。我想知道我親生母親長什麼樣。」沈清歡頓了一下,「她叫陸晚棠。」
陸司珩的腳步停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沈清歡從信封里拿出那張寫著名字的照片,翻過來給他看。照片背面寫著兩個字——陸晚棠。
陸司珩看著那兩個字,臉色變了。不是驚訝,不是震驚,而是一種更深、更重、更複雜的東西——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擊中了,站在原地動彈不得。
「怎麼了?」沈清歡問。
「陸晚棠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低,「陸是我爺爺那一輩的姓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爺爺有一個妹妹,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,再也沒有回來過。家裡沒有人提她,好像她從來沒有存在過。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她的名字,叫陸晚棠。」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風吹過,把沈清歡的頭髮吹到臉上。她沒有伸手去撥,只是看著陸司珩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。
「所以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陸司珩打斷了她,「現在什麼都不要猜。等我查清楚了再說。」
沈清歡點了點頭,把照片收好,放進信封里,又把信封放進書包最裡層的夾層里。
陸司珩送她回家,一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。到了樓下,沈清歡轉身要走的時候,陸司珩拉住了她的手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?」
「不管你是誰,你都是沈清歡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這次她沒有忍住。
「你哭什麼?」陸司珩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哭你太會說話了。」
「我沒說話。」
「你用眼睛說的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。「沈清歡,你聽好了。你不是沈懷遠的女兒,你是沈清歡。你不是陸晚棠的女兒,你是沈清歡。你不是任何人的誰,你就是你。我喜歡的就是你,不是你的姓,不是你的家世,是你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流得更凶了。她踮起腳尖,這次不是碰臉,是實實在在的、認認真真地親了他的臉頰一下——不是碰,是親,嘴唇貼在他的皮膚上,停留了大概兩秒鐘。
然後她轉身上樓,沒有回頭。
她跑上二樓的時候停下腳步,從窗口往下看。陸司珩站在路燈下,捂著臉,整個人像一塊石頭。過了好久他才放下手,抬起頭看著她的窗口。
沈清歡沖他揮了揮手。他沖她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里有太多沈清歡讀不懂的東西。
回到家,舅媽不在。
沈清歡鬆了口氣,走進房間,把門鎖上。她把信封從書包里拿出來,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床上,從年輕到年長,從少女到婦人——陸晚棠的一生在她面前鋪開。
她盯著最後一張照片看了很久。那張照片大概是在沈清歡一兩歲的時候拍的,陸晚棠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,站在一棵大樹下面。嬰兒的臉看不清,但陸晚棠的臉很清楚——她在笑,笑得很溫柔,很幸福。
照片背面寫著:「清歡一歲。媽媽愛你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滴在照片上。她趕緊用袖子擦掉,怕把照片弄濕了。她把照片貼在胸口上,閉上眼睛。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,但這個女人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樣、嘴巴和她一模一樣、連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都和她一模一樣。
這是她的媽媽。
不是養母秦婉,是親生母親。
她叫陸晚棠。她姓陸。
陸司珩的爺爺的妹妹姓陸。
如果陸晚棠是陸家的人,那她——沈清歡——身上流著和陸司珩一樣的血。
沈清歡猛地睜開眼,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不,不會的。如果她和陸司珩有血緣關係,陸爺爺不會安排他們在一起,陸司珩的父親不會同意他們來往。除非——除非陸爺爺和陸司珩都不知道這件事。除非陸晚棠的身世是被陸家抹去的秘密。除非她沈清歡身上流著的血,是一段被所有人遺忘的歷史。
手機亮了。
陸司珩的消息:「到了。晚安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五個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她想問他——你查到了嗎?陸晚棠到底是不是陸家的人?如果是的話,我們是什麼關係?但她問不出口,因為她也怕那個答案。
她回了兩個字:「晚安。」
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。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個小小的裂縫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河。她盯著那條裂縫想,如果她是陸家的人,那她住的這間舅媽家的小房間、背了十幾年的沈家千金的身份、拼命想靠畫畫出頭的未來——一切都會不一樣。
但她是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不管答案是什麼,她都要找到。
不為別人,為自己。
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。沈清歡閉上眼睛,腦海里浮現出陸晚棠的臉——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,在海邊笑得燦爛。你在哪裡?你還活著嗎?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