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在門外站了很久。
舅媽的電話已經掛了,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,音量開得很大,像是在掩飾什麼。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舅媽坐在沙發上,手裡拿著遙控器,正在換台。看到沈清歡進來,她的目光閃了一下——很快,但沈清歡捕捉到了那個眼神。不是平時的冷漠和不耐煩,而是一種心虛的、試探的、像在確認「她聽到了沒有」的眼神。
「回來了?」舅媽的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「嗯。」
「玩得開心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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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行。」
沈清歡換好鞋,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她靠在門上,把那條星星項鍊從衣領里拿出來,低頭看著。燈光下,那顆小星星閃著細碎的光,很小,很亮,很安靜。
她在想一個問題。舅媽說「那個人說了,事成之後給二十萬」——那個人是誰?事成是什麼事?舅媽知道假借條的事嗎?還是說,假借條根本就是舅媽配合別人搞出來的?
她想起舅媽給她那張借條複印件的時候說的話——「債主找到我了,說要麼還錢,要麼你是沈家的女兒,他們要找的是你。」那時候她覺得舅媽是在轉達債主的話,但現在回想起來,舅媽說那句話的時候,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擔憂,只有一種算計過的、恰到好處的「無奈」。
沈清歡咬了咬嘴唇。
她要查。但不能打草驚蛇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歡到學校的時候比平時早了很多。
她需要在陸司珩來之前想清楚一件事——要不要告訴他昨晚聽到的對話。她不想什麼事都依賴他,但這件事關係到舅媽、關係到假借條、關係到那個躲在暗處的人。她一個人可能查不清楚。
她坐在座位上,面前攤著素描本,但一個字都沒畫。窗外的天剛蒙蒙亮,教室里只有她一個人,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「你今天怎麼這麼早?」
沈清歡抬起頭。陸司珩站在教室門口,手裡提著早餐——三明治、牛奶、水果。他的頭髮有些亂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像是沒睡好。
「你呢?你怎麼也這麼早?」沈清歡問。
「怕你一個人太早到學校不安全。」
「學校有什麼不安全的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。他走過來,把早餐放在她桌上,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。他今天沒有像平時一樣先拿出自己的書,而是側過身看著她,眉頭微微皺著,像在猶豫什麼。
「怎麼了?」沈清歡問。
「我查到了一件事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低,「你舅媽,跟陸振邦的人有聯繫。」
沈清歡的手頓住了。「你說什麼?」
「那張假借條,是從你舅媽手裡到你手裡的。也就是說,你舅媽知道那是假的,但她還是給了你。」
沈清歡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昨晚猜到了舅媽可能參與了,但親耳聽到陸司珩說出來,感覺完全不一樣。那不是「可能」,是「事實」。舅媽——她母親的親弟弟的妻子,她父親的親戚,她寄居了一年多的家人——在幫外人害她。
「你查到的?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知道寄人籬下的親人要陷害自己的十七歲女孩。
「嗯。但我還沒查到那個人是誰。只知道是陸振邦的人。」
「陸振邦不是在監獄裡嗎?」
「在監獄裡,但他的關係網還在外面。」陸司珩看著她,眼神里有心疼、有憤怒、有自責,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,「沈清歡,你不能再住你舅媽家了。」
「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。」
「有。」
「哪裡?」
「我家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「你家?」
「我爺爺的房子。在臨城,空著沒人住。你可以住那裡。」
「我不——」
「沈清歡,」陸司珩打斷了她,「這不是幫你,是保護你。你舅媽跟那個人有聯繫,你住在她家,相當於住在那個人的眼皮底下。你覺得安全嗎?」
沈清歡沉默了。她知道陸司珩說得對,但她不想搬去陸家的房子——那是陸家的房子,住進去就欠了陸家的人情,欠了陸司珩的人情。她不想欠。
「我再想想。」她說。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,沒有逼她。他把早餐推到她面前,「先吃吧,涼了不好吃。」
沈清歡拿起三明治,咬了一口。今天的三明治是金槍魚口味的,麵包烤得很脆,裡面的生菜還是新鮮的。她吃著吃著,忽然問了一句:「陸司珩,你每天早上幾點起床?」
「五點半。」
「那幾點睡?」
「十二點。」
「你不困嗎?」
「困。但給你做早餐的時候不困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嘴巴塞得滿滿的,眼眶有點熱。「你以後不用做這麼複雜的,白麵包夾火腿就行了。」
「白麵包沒有營養。」
「那你就多睡一會兒。」
「給你做早餐比睡覺重要。」
沈清歡說不出話了,只好大口大口地把三明治吃完,把牛奶喝完,把水果核用紙巾包好。然後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飯盒,放在陸司珩桌上。飯盒是粉色的,上面貼著一個笑臉貼紙。
「這是什麼?」陸司珩問。
「午飯。給你做的。」
陸司珩打開飯盒。裡面是簡單的飯糰——白米飯捏成三角形,中間包了一顆梅子,外面裹了一片海苔。捏得不太好,有的地方散了,有的地方太緊了,但看得出來捏的人很用心。
「你做的?」
「嗯。昨天晚上做的,捏到半夜。」沈清歡別過臉去不看他,「不好吃不要怪我。我第一次做飯糰。」
陸司珩拿起一個飯糰,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,又咬了一口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好吃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比米其林好吃。」
沈清歡終於轉過頭看他。他在吃她的飯糰,吃得很快,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一個,然後拿起第二個繼續吃。她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——甜甜的,暖暖的,像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後我們互相做午飯吧。」
陸司珩的嘴角彎了起來。「好。」
中午,沈清歡沒有去食堂。
她把畫室的門鎖了,一個人坐在窗台上,面前攤著素描本,但一個字都沒畫。她在想舅媽的事,想陸振邦的事,想那個躲在暗處的人到底想幹什麼。
五十萬。假借條。二十萬。事成之後。
這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,像一團亂麻,找不到頭緒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陸司珩的消息:「在畫室?」
「嗯。」
「別鎖門。我過去。」
沈清歡站起來,打開門鎖。三分鐘後陸司珩來了,手裡拿著兩杯咖啡。他走進來關上門,把咖啡放在桌上,然後看著她。
「你沒吃午飯。」他說。
「不餓。」
「你在想事。」
沈清歡沒有否認。她在畫室窗台上坐下來,陸司珩坐到了她旁邊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窗外是操場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在草坪上曬太陽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
陸司珩沉默了幾秒鐘。「因為你值得。」
「我值得什麼?」
「值得最好的一切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有顏料漬,洗不掉的那種。這是一雙畫畫的手,是一雙做過家務的手,是一雙從來沒有被人好好牽過的手。
陸司珩的手伸過來,覆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掌心乾燥溫熱,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,你告訴我。就算是天塌了,我陪你一起扛。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把手翻過來,手指穿過陸司珩的指縫,十指相扣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白天、在學校里、在陽光照進來的畫室里,認認真真地牽手。
窗外的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。
陸司珩低下頭看著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,沈清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不想鬆開。
下午放學,沈清歡收拾好東西準備走。
陸司珩在校門口等她,每天都是這樣,從那個雨夜開始從未間斷。
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,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——在學校外面是可以牽手的,但今天沈清歡沒有主動伸手。陸司珩也沒有,他走在她的右邊,替她擋住傍晚的風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叔父為什麼要害我爸?」
陸司珩的腳步頓了一下,停下來了。沈清歡也停下來,看著他。陸司珩的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「因為我爺爺。」陸司珩說,「當年我爺爺想把陸氏交給兩個人,我爸和你爸。你爸和他一起創業,是最好的搭檔。但我叔父覺得不公平,他覺得陸家的產業應該姓陸。所以他想辦法搞垮了你爸的公司。不是因為你爸做錯了什麼,是因為他擋了路。」
「我爸知道嗎?」
「你爸知道。但他沒辦法。陸振邦太強了,背景太深。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你爸出事那天,我爺爺不在臨城。如果他在,他不會讓你爸出事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尖。「所以,你爺爺一直覺得虧欠我家。」
「是。」
「所以他才想把你和我安排在一起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。
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。「陸司珩,你告訴我——你接近我,到底是出於愧疚,還是因為你真的喜歡我?」
陸司珩看著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「你真的想知道?」
「真的。」
「好。」陸司珩往前走了一步,離她更近了,「你聽好了,我只說一次。」
「沈清歡,我接近你,不是因為愧疚,不是因為安排,不是因為娃娃親。是因為六歲的你在哭,我給了你棒棒糖你不接,我看著你被阿姨抱走的時候還在看我,那個眼神我跟了你十二年。」
「十二年裡我見過很多人,學校里、宴會上、各種場合,那些人比你漂亮、比你溫柔、比你聰明、比你家世好,但她們都不是你。」
「因為她們沒有在哭的時候還看我的眼神。那個眼神我把你從六歲記到十八歲,記了十二年。你說我是因為愧疚?沈清歡,愧疚能讓一個人記另一個人十二年嗎?」
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陸司珩看著她哭伸出手,用手指擦掉她臉上的眼淚,但不是擦得很輕,不是擦得很溫柔,是那種「我受夠了看你哭」的力道。
「別哭了。」他說。
「我沒哭。」
「那你臉上的是什麼?」
「是風。」
「沒風。」
「那就是你眼花了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又哭又倔的樣子,忽然笑了。「沈清歡,你怎麼這麼可愛。」
「你才可愛。」
「好,我可愛。你別哭了行不行?」
沈清歡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擦乾,看著陸司珩的眼睛。那亮亮的、深深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樣子——紅著眼眶、鼻尖紅紅、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樣子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喜歡我什麼?」
「所有。」
「具體點。」
陸司珩想了想。「喜歡你畫畫的時候會咬嘴唇;削鉛筆的時候轉筆刀捏在手指間的角度;走路的時候右邊比左邊快;吃麵的時候會把麵條卷在筷子上;喝牛奶的時候會先戳吸管再喝;生氣的時候不說話但眼睛會說話。」
他每說一個,沈清歡的臉就紅一分,說到最後她的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。
「你還觀察了什麼?」她問。
「還有很多。以後慢慢告訴你。」
到了舅媽家樓下,沈清歡停下來。
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今天謝謝你送我回來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沈清歡轉身準備上樓,但手被陸司珩拉住了。她回過頭,陸司珩握著她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她掙脫不開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?」
「再待一會兒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夕陽把他的臉染成了橘紅色,他的眼睛在光里顯得更深、更亮,像藏著整片星空。
「好。」
兩個人在樓下站了很久,誰都沒有說話。偶爾有人經過,看了他們一眼,又走了。天慢慢暗下來,路燈亮了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疊在一起。
陸司珩還沒有鬆手,沈清歡也沒有抽回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會一直這樣牽著我的手嗎?」
「會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牽了呢?」
「不會有那一天。」
「萬一呢?萬一你發現我不值得了呢?萬一你遇到更好的人了呢?萬一你家裡不同意呢?」
陸司珩轉過頭看著她。「沈清歡,你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?哪有那麼多萬一?世間哪來那麼多如果?你在我這裡就是最好,沒有萬一。我家不同意,我就讓他們同意。你值不值得,我來定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笑了。不是那種淺淺的、克制的笑,是那種從心底里湧上來的、藏都藏不住的笑。她踮起腳尖,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。
不是親,是碰。
比親更輕,比碰更暖。
陸司珩整個人僵住了。
沈清歡轉身跑上了樓,沒有再回頭。她跑得很快,快到她覺得心臟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她跑到二樓的窗口往下看——陸司珩還站在那裡,捂著被她碰過的那邊臉,像一棵被風吹傻了的樹,一動不動。
沈清歡在二樓窗口笑出了聲。
她從來沒有見過陸司珩那個樣子——那個平時永遠從容不迫、永遠遊刃有餘、永遠把一切都掌握在手心裡的陸司珩,被她一個比蜻蜓點水還輕的碰臉,弄得整個人都傻了。
她捂著嘴笑得彎了腰,笑了好久才上樓。
到家門口的時候,她的笑容收了。
舅媽家的門開著一條縫,裡面有說話聲,不是舅媽一個人的聲音,是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沈清歡輕輕地推開門。
客廳里舅媽坐在沙發上,對面坐著一個男人。四十多歲,穿著深色的夾克,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到嘴角。沈清歡沒見過這個人,但她認得那道疤——她在陸司珩給她的資料里看到過。
陸振邦的心腹。
刀疤臉。
沈清歡的血一下子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