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借條的事,沈清歡沒有告訴舅媽。她不想讓那個只會冷嘲熱諷的女人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。她也沒有再跟陸司珩提起,但她知道陸司珩在查。
他每天早上還是帶早餐來,每天放學還是送她回家,但沈清歡注意到他接電話的次數變多了——課間的時候、午休的時候、她進畫室之後他留在走廊上的時候。他沒有瞞著她,但也從不主動提起。她問「查到了嗎」,他就說「還在查」。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頻繁了,沈清歡看在眼裡,沒有追問。
她相信他。
十二月的臨城很冷,風颳在臉上像刀子。沈清歡每天早上裹著厚厚的圍巾出門,到教室的時候鼻尖總是紅紅的。陸司珩看到就會把她的手拉過來,握在自己手心裡暖著。「你的手怎麼老是這麼冰?」
「天生的。」
「以後每天出門前用熱水泡五分鐘。」
「你怎麼管這麼多?」
「因為你的手太冰了,牽起來不舒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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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歡瞪了他一眼,但沒有把手抽回來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掌心乾燥溫熱,握著她的手能把整個拳頭包住。她有時候會偷偷看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,在心裡想——這隻手,她要牽一輩子。
聖誕節的氛圍在十二月中旬就開始蔓延了。學校教學樓門口擺了一棵高大的聖誕樹,走廊上掛了彩燈和鈴鐺,每個班的窗戶上都貼著雪花和聖誕老人的貼紙。蘇暖暖從一周前就在念叨聖誕舞會的事。
「清歡!聖誕舞會你會去吧?每年都很好玩的!有舞池、有自助餐、還有抽獎!去年有人抽到了最新款手機!」
沈清歡在畫色彩,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。「看情況。」
「什麼叫看情況?你必須去!」蘇暖暖湊過來壓低聲音,「而且你要跟陸司珩一起去。你們倆穿得好看一點,到時候往舞池裡一站,閃瞎全校的眼睛!」
「蘇暖暖,你是不是偶像劇看多了?」
「我是現實劇看多了——你倆就是現實版的偶像劇。」
沈清歡沒有反駁。她轉頭看了一眼陸司珩的座位,他不在,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了。她又轉回來繼續調顏色,但腦子裡已經在想了——聖誕舞會,她要不要去?如果去的話,穿什麼?陸司珩會去嗎?他會邀請她跳舞嗎?她想著想著,臉就紅了,只好把臉埋進圍巾里。
周五放學的時候,陸司珩把沈清歡叫住了。
「聖誕舞會,你去嗎?」
沈清歡把書包帶子攥緊了。「你想我去嗎?」
「我問的是你去不去,不是我想不想。」
「那我不去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「那我也不去。」
沈清歡咬了咬嘴唇。「你去我就去。」
「那我去。」
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,沈清歡先移開了目光,耳朵尖紅紅的。「那我穿什麼?」
「穿你喜歡的。」
「我不知道穿什麼。」
陸司珩低下頭,湊近了一些,聲音壓得很低。「沈清歡,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幫你挑裙子?」
沈清歡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。「我沒有!」
「那我幫你挑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周六下午,商場見。」
他說完就走了,沒有給沈清歡拒絕的機會。她站在原地,用手背貼了貼滾燙的臉頰,心跳快得不像話。
周六下午,沈清歡站在商場門口,等了三分鐘。
陸司珩從計程車里下來,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,圍著深灰色的圍巾。他看到沈清歡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。
沈清歡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配了一條淺咖色的格子裙,頭髮散著,沒有紮起來。她平時在學校總是扎著低馬尾,看起來乾淨利落,但今天頭髮散下來垂在肩側,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很多。
「看什麼?」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別過臉去。
「好看。」
「還沒換裙子呢。」
「不是說裙子。」陸司珩走到她面前,「是說你好看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,白色的帆布鞋擦得很乾淨,鞋帶系得很緊。「走吧,不是要挑裙子嗎?」
兩個人走進商場,陸司珩直接帶她去了三樓的一家店。沈清歡看到店名的時候愣了一下去年她和母親來過這家店。那時候母親還說,「等你十八歲生日,媽送你一條這裡的裙子」。現在母親已經不在了。
「怎麼了?」陸司珩注意到她停住了腳步。
「沒什麼。」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。他推開店門走進去,銷售人員立刻迎上來,「先生女士晚上好,想看什麼類型的?」
「晚宴裙。聖誕舞會穿。」
沈清歡跟在陸司珩身後走進店裡,目光掃過一件件掛著的裙子——有紅色的絲絨短裙,有銀色的亮片長裙,有黑色的簡約款,有白色的蕾絲款,每一件都很漂亮,每一件的價格標籤都很嚇人。
「這件試試。」陸司珩從衣架上取下一件裙子遞給她。
沈清歡接過來展開一看——是一條霧藍色的及膝裙。不是那種張揚的亮藍,是一種很溫柔的、像冬天傍晚天空的顏色。裙子的剪裁簡潔,上半身是修身的V領,下半身的裙擺微微散開,腰線處有一條細細的銀色腰帶。
「這個顏色會不會太素了?」
「試試看。」
沈清歡走進試衣間,穿上那條裙子。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——平時穿校服的她是個普通的高中生,穿工作服的她是個打零工的窮學生,但現在站在鏡子裡的這個女孩,穿著霧藍色的裙子,腰間的銀色腰帶在燈光下微微發亮——她忽然想起了母親,想起母親以前也有一條類似顏色的裙子,配著珍珠項鍊,站在沈家老宅的客廳里,笑得很好看。
「好了嗎?」陸司珩的聲音從外面傳來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推開試衣間的門走了出去。陸司珩站在試衣間外面,手裡拿著她的毛衣和圍巾。他抬起頭看到她,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。
「不好看嗎?」沈清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拉了拉裙擺。
「好看。」陸司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,「太好看了。」
沈清歡的臉紅了,轉過身去看鏡子,不敢看他。「就這件吧。」
「不試試別的?」
「這件就很好。」
陸司珩去結帳的時候,沈清歡站在他身後,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背影——黑色大衣,深灰色圍巾,手裡拿著她的裙子去付款。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,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,好像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一起買裙子,好像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次。
這種感覺讓她心裡暖洋洋的。
聖誕舞會在學校體育館舉行,十二月的冷風被關在門外,體育館裡燈火通明,溫暖如春。
沈清歡到的時候,體育館裡已經有很多人了。女生們都穿了漂亮的裙子,男生們都穿了襯衫和西褲,和平時的校服完全不同。蘇暖暖穿了一條紅色的短裙,頭髮捲成了大波浪,看到沈清歡就尖叫著沖了過來。
「啊啊啊啊清歡你這裙子也太好看了吧!!!霧藍色!V領!腰線!你今晚要美死誰!」
「你小聲點。」
「我小聲不了!你看那邊,趙曼的臉都綠了。」
沈清歡沒去看趙曼,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另一個人。
然後她看到了。
陸司珩站在體育館的另一頭,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,裡面是白襯衫,沒有打領帶,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著。他的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,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深邃的眉眼。他也在看她,他在人群的另一頭穿過跳舞的人、聊天的人、吃東西的人,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,像一根線把兩個人連在一起。
他朝她走過來。蘇暖暖識趣地閃到了一邊。體育館裡放著舒緩的音樂,燈光調成了暖黃色,彩燈在天花板上閃閃發光。
「裙子很好看。」陸司珩走到她面前,聲音很輕。
「你也是。」
「也是什麼?」
「好看。」
陸司珩笑了,伸出手。「沈清歡,可以請你跳支舞嗎?」
沈清歡看著那隻手——修長、乾淨、骨節分明,是握過她的手、牽過她的手、為她撐過傘的那隻手。
她把手指放進他的掌心。
舞池裡,陸司珩一隻手握著她的手,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腰上。沈清歡不會跳舞,整個人僵得像一塊木板,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地挪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。
「放鬆。」陸司珩低下頭,聲音就在她耳邊,「跟著我就好。」
「我不會跳。」
「我也不會。」
「那你請我跳什麼舞?」
「就是想牽你的手。」
沈清歡抬起頭瞪了他一眼,卻發現自己根本瞪不起來——因為她離他太近了,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雪松和柑橘混合的味道。她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覺得整個體育館的人都能聽到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的心跳好快。」
「因為你在。」
沈清歡把臉別過去,不敢看他了。她的耳朵紅得發燙,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,那個弧度翹得很高很高。陸司珩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些,把她拉近了一點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後每年聖誕,都跟我一起過好不好?」
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深邃的、明亮的、看著她就會微微彎起的眼睛。
這首歌結束的時候,陸司珩沒有鬆手。沈清歡也沒有抽回手。兩個人站在舞池中央,周圍的人來來去去,音樂換了一首又一首,他們誰都沒有動。
「我想跟你說一件事。」沈清歡開口了。
「什麼事?」
「上次那五十萬的事,我想到辦法了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。「什麼辦法?」
「國際珠寶設計大賽。下個月報名,三個月後截稿。如果獲獎會有獎金,如果得獎我在圈子裡就有了名字,品牌會來找我簽約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很平靜,「我要用三個月時間,畫出我最好的作品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知道那筆債我會替你還吧?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自己拼?」
沈清歡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「因為我想有資格站在你身邊。不是因為你需要我還錢,是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在這條路上走下去。這樣就算有一天所有人都說『沈清歡是靠陸司珩的』,我可以拿出我的作品說——不是。」
陸司珩沉默了。
音樂聲、歡笑聲、碰杯聲都被隔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他的耳朵里只有沈清歡的聲音。那個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,像一根線直直地扎進他心裡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那你就去畫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什麼條件?」
「不要熬夜。不要不吃早飯。不要畫到手指出血還不貼創可貼。不要再切到手。」
沈清歡笑了。「你管得真多。」
「因為我在乎。」陸司珩說,「你畫畫,我照顧你。這是分工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眼眶熱熱的。她踮起腳尖,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小很小,小到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。
陸司珩的身體僵了一下,然後他笑了,笑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要開心。
舞會結束後,沈清歡走出體育館,冷風迎面撲來,她縮了縮脖子。
陸司珩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,外套很大,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,帶著他的體溫和味道。
「你不冷嗎?」沈清歡問。
「冷。」
「那你還給我?」
「你可以冷,我不可以。」陸司珩說,「因為我要送你回家。」
兩個人在夜色中慢慢地走著,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沈清歡穿著陸司珩的外套,手插在口袋裡,口袋裡有一個硬硬的東西。
「你口袋裡是什麼?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沈清歡從口袋裡掏出來——是一個小小的禮物盒,紅色絲絨的,繫著銀色的絲帶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聖誕禮物。」
沈清歡拆開絲帶打開盒子。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鎖骨鏈,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。和母親送她的那條很像,但不是同一條。這條鏈子更細,星星的造型更簡潔,沒有多餘的裝飾,只有一顆星星掛在那裡,乾乾淨淨的。
「你之前那條,」陸司珩說,「不是摔壞了嗎?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她那條星星項鍊,確實在前段時間斷了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——那條項鍊是她母親送的,斷了以後她一直放在抽屜里,想著等有空了拿去修。她沒說過這件事,沒跟任何人說過。他怎麼知道的?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「因為你很久沒戴了。」
「你每天都在看我的項鍊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意思。「戴上吧。新的。」
沈清歡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星星。燈光下那顆星星閃著細碎的光,不是那種張揚的閃,是那種溫柔的、安靜的、像遙遠的星光一樣的光。
「陸司珩,你到底買了我多少東西?」顏料、牛奶、三明治、裙子、項鍊、每天早上的早餐、每天放學送我回家的時間——她忽然覺得數不清了。
「不多。以後還會買很多。」
「你還不起。」
「不用你還。」
沈清歡把項鍊戴上,小小的星星落在她的鎖骨之間,涼涼的。「好看嗎?」
陸司珩看著那顆星星落在她的頸間,目光深了一些。「好看。」
兩個人走到沈清歡樓下,沈清歡把外套還給陸司珩。「上去吧,外面冷。」
「你先上去。」
沈清歡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。她轉過身看著陸司珩,路燈下的少年穿著單薄的白襯衫,冷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,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,像是怕眨一下眼她就會消失。
「陸司珩,你剛才在舞會上問我,『以後每年聖誕都跟我一起過好不好』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的回答是——好。」
陸司珩笑了,笑的弧度不大,但沈清歡看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路燈的光,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光,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、等到之後不敢相信、確認了之後又怕失去的光。
「上去吧。」他說,聲音有一點啞。
沈清歡轉身上樓。走到二樓的時候她從窗戶往下看——他還站在那裡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和她生日那天一樣。和每一個送她回家的夜晚一樣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那個關於六歲時的小男孩,他的頭髮是不是卷的?他的眼睛是不是也是這樣?他站在沈家門口等了一整天,等她出來,一直等到天黑。
她站在二樓的窗前沒有繼續往上走,她在想一個問題。陸司珩說「我查過所有沈家的債務」,那是在她告訴他之前還是之後?如果是之前,他為什麼要查沈家的債務?他想知道什麼?他想找到什麼?他在找的東西,找到了嗎?
手機震了一下,陸司珩的消息:「到家了告訴我。」
她回了「好」,繼續往上走。
到家門口的時候,她聽到舅媽在客廳里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但她聽到了幾個關鍵詞——「沈家」「老宅」「五十萬」「那個人說了,事成之後給二十萬」。
沈清歡的腳步停在門口。
舅媽在和誰打電話?什麼「事成」?什麼「二十萬」?
她沒有推門進去,站在門外,手裡攥著那條星星項鍊,指節發白。
樓下陸司珩還在,路燈的光芒在他身上投下一圈光暈。
樓上電話還在繼續。
沈清歡站在兩者之間,忽然明白了——那個想害她的人,不是在別的地方,就在她家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