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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天台上的告白

  那三個字,沈清歡憋了整整三天。

  周一的時候她想說,但陸司珩被老師叫去搬書了。周二的時候她想說,但蘇暖暖一整天都黏在她身邊,沒有獨處的機會。周三的時候她想說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——她害怕。

  沈清歡很少害怕。她不怕考試,不怕畫畫沒有靈感,不怕被人說閒話。但她害怕說出那三個字之後,一切都變了。變好或者變壞,她都不確定。

  周四中午,她一個人在畫室里改稿。那幅被趙曼撕壞又修復的素描,她已經改了無數遍——雛菊一圈一圈地圍繞著那道裂痕,越畫越密,越畫越細。她在等,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
  「沈清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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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清歡轉過頭。陸司珩站在畫室門口,手裡拿著兩杯咖啡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」

  「因為你在學校只有兩個地方會去。教室和畫室。教室沒人,你就在這裡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心跳開始加速。她放下筆站起來。「陸司珩,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「巧了,我也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「那你先說。」

  「你先說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,沈清歡深吸一口氣。「一起說吧。」

  陸司珩點了點頭。「三、二、一——」

  「我喜歡你。」

  兩個聲音疊在一起,沈清歡聽到了自己的聲音,也聽到了他的聲音,說的是一樣的三個字。

  畫室里安靜了。

  窗外有風吹過,把畫紙吹得沙沙作響。桌上的咖啡冒著熱氣,白色的水汽在兩人之間升騰、消散。沈清歡看著陸司珩,陸司珩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沈清歡問。她聽到了,但她想再聽一遍。

  「我說,我喜歡你。」陸司珩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「從第一眼見到你的時候,就喜歡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眶熱了。「第一眼是哪一眼?」

  「你確定現在要聽這個故事?」

  「確定。」

  陸司珩把咖啡放在桌上,靠在畫架旁邊,看著她。「六歲那年,沈家花園,梧桐樹下。你在哭,我走過去給了你一根棒棒糖。你沒有接,我放在你旁邊的石頭上。」

  「那個小男孩,是你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的頭髮——」沈清歡看著他的頭髮,「你小時候頭髮是卷的?」

  「自然卷,長大了慢慢變直了。」

  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上了。卷頭髮的小男孩,梧桐樹下的棒棒糖,素描本上的側臉,陸爺爺說的「小時候訂過」——全部連起來了。

  「你記得我?」沈清歡的聲音有些顫抖。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記得多少?」

  「全部。」陸司珩說,「記得你的樣子,記得你在哭,記得你不接我的棒棒糖,記得你被阿姨抱走的時候還在看我。我問我爺爺那個女孩是誰,他說那是沈家的女兒,叫沈清歡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我跟我爺爺說,我要娶她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難過,不是感動,是那種「原來如此」的眼淚——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,已經有一個人記住了她六年,找了她六年,等她等了六年。

  「你高中的時候本來要去國外。」沈清歡說,「為什麼沒去?」

  「因為你在國內。因為我轉學到了你的學校。因為我不想再等了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眼眶也紅了,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「沈清歡,我來這裡不是因為爺爺的安排。是因為我自己想來。六歲的時候我想娶你,十八歲的時候我還是想娶你。這不是娃娃親,這是我自己的選擇。」

  沈清歡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他面前,仰頭看著他。「陸司珩,你知道我今天想跟你說什麼嗎?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?」

  「你在食堂里對周遠舟說『我有喜歡的人』,門衛大爺喊的那聲之前你在校門口說『因為我有——』,我猜後面的字是『喜歡的人』。那個人,是我嗎?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深邃的、明亮地、看著她就會微微彎起的眼睛。

  「是你。」

  陸司珩笑了。不是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笑,是一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、等得太苦所以笑出來的時候眼角會濕的笑。

  他伸出手把沈清歡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很緊。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,聲音從上方傳下來低沉的、帶著微微的顫抖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知不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?」

  「多久?」

  「十二年。」

  他們從天台上下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

  兩個人沒有說話,但沈清歡的手被陸司珩牽著,十指相扣,掌心貼著掌心,她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——滾燙的,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
  走到校門口的時候,陸司珩停下來。

  「明天,我們還是同學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在學校里,可以不牽手嗎?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在學校里不公開,不是因為不想,是因為不想讓她成為被人議論的對象。她已經承受了太多「沈家破產」「高攀陸家」之類的話,他不想再給她增加負擔。

  「好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但在學校外面——」陸司珩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,「可以嗎?」

  沈清歡點了點頭。「嗯。」

  陸司珩笑了,牽著她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。「走吧,送你回家。」

  深秋的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。沈清歡的手在陸司珩的口袋裡被握得很緊很暖。她抬起頭看著天空,天空是深藍色的,第一顆星星剛剛亮起來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「陸司珩,你說你六歲就記得我了,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你?」

  陸司珩沉默了幾秒鐘。「因為你哭得太傷心了,什麼都不記得。你被阿姨抱走之後,我在你家門口站了很久,等你出來。你沒有出來。」

  「你等了多久?」

  「等到天黑。我爺爺來找我,說『以後還會見到的』。我說『什麼時候』,他說『等你長大』。我就等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。「你等了這麼多年,不怕等不到嗎?」

  「不怕。」陸司珩說,「因為我知道,你一定會想起來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又湧上來了。她把臉別過去不想讓他看到,但他還是看到了。陸司珩停下來從口袋裡拿出紙巾遞給她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是不是水做的?」

  「你才是水做的。」

  「好好好,我是水做的。別哭了,再哭我就不鬆手了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也沒鬆手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鬆了。一輩子都不松。」

  沈清歡到家的時候,舅媽難得沒在看電視。她坐在客廳里,面前擺著一張紙,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。

  「清歡,你過來。」

  沈清歡走過去。

  「你爸以前的公司,有一筆債務沒有清乾淨。」舅媽把那張紙推過來,「債主找到我了,說要麼還錢,要麼——你是沈家的女兒,他們要找的是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。是一張借條複印件,落款是沈懷遠的簽名。金額不大,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是一筆巨款。

  「多少錢?」

  「五十萬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手抖了一下。舅媽每個月給她三百塊零花錢,她在奶茶店打工一小時賺十五塊,五十萬——她不吃不喝不睡,十年都攢不夠。

  「債主說了,三個月之內還清。不然就去法院告,把沈家剩下的資產全拍賣了。」

  舅媽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有同情,更多的是一種「你自己看著辦」的冷漠。

  沈清歡把借條放下,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回到房間,沈清歡坐在床上,把那幅梧桐樹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拿出來看了很久。畫已經修好了,裂痕處圍著一圈小雛菊,女孩的臉在雛菊的簇擁下笑著。她看著那幅畫,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。

  她拿起手機給陸司珩發消息:「到家了嗎?」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「陸司珩,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如果有人欠你五十萬,你會怎麼讓他還?」

  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

  「誰欠誰?」

  「我爸欠別人的。債主找上門了。」

  沉默了很久。然後陸司珩的電話打過來了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在哪?」

  「在家。」

  「別動,我馬上到。」

  「不用——」

  電話已經掛了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手機屏幕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——溫暖、愧疚、害怕、堅定,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。陸司珩說馬上到,她相信他真的會來。但這一次,她不想讓他幫忙。這是沈家的事,她要自己解決。

  二十分鐘後,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沈清歡打開窗戶往下看,陸司珩從計程車里出來,跑上樓梯。她打開門,正好看到他跑上來,額頭上全是汗,呼吸急促顯然是跑過來的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他的聲音里有緊張,「有人上門了?」

  「沒有。只是收到了一張借條。」

  「給我看看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借條複印件遞給他。陸司珩看了一眼,眉頭皺了起來。「這筆債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?」

  「沈家出事之後,我查過所有沈家的債務。這筆錢在你爸出事之前已經還清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愣住了。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這是假借條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冷,「有人想敲詐你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沈清歡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憤怒,是心疼。

  「我會查清楚的。」他說,「但這段時間,你不要一個人出門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陸司珩的眼睛,知道他在保護她,但她不想永遠被人保護。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這筆債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,我都會自己處理。你不用幫我還錢,也不用幫我查——不是我不領情,是我想自己做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看了很久。「好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管查到什麼,都要告訴我。不要一個人扛。」

  沈清歡點了點頭。「好。」

  陸司珩把那複印件折好放進口袋裡,轉身走了。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沈清歡,你比你爸更倔。」

  「你比六歲的時候更囉嗦。」

  陸司珩沒有回答。他下了樓,腳步聲越來越遠。

  沈清歡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。她知道陸司珩不會真的不管,她也知道自己在逞強。但她需要試試,試試自己能不能扛起沈家的債。如果連五十萬都扛不住,以後怎麼扛起自己的人生?

  她關上門回到房間。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,她拿出素描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個數字——500000。五十萬。

  三個月。

  她要在三個月內掙到五十萬。這可能嗎?她不知道。但如果沒有人替她扛,她就自己扛。

  關了燈躺在床上,沈清歡閉著眼睛。三個月掙五十萬隻有一個辦法——她的畫。如果能拿到國際珠寶設計大賽的獎項,有獎金,有簽約機會,有品牌邀約。但那需要時間,而她最缺的就是時間。

  手機亮了一下。

  陸司珩的消息:「查到了。借條是假的。債主是陸振邦的人。」

  沈清歡猛地坐起來。

  陸振邦。

  陸司珩的叔父。

  當年陷害沈家的那個男人。

  他不是被陸司珩送進監獄了嗎?為什麼他的人還在?為什麼還會有沈家的假借條?他到底想做什麼?

  「陸司珩,你叔父不是在監獄裡嗎?」

  「他在監獄裡。但他的人還在外面。」

  「他想幹什麼?」

  沉默了很久。「他想讓你欠陸家的錢。這樣他就有了控制你和我的把柄。」

  沈清歡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。

  這場風暴還沒有過去。

  她以為父母去世是終點,原來只是開始。她以為沈家破產是谷底,原來下面還有深淵。

  「沈清歡,別怕。」

  「我不怕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她打下這行字的時候手在抖,但她的眼睛沒有哭。「因為你在。」

  窗外月光依舊。

  沈清歡拿著手機看著陸司珩的頭像——純黑色的圖片,個性簽名「在等」。

  她忽然明白了那兩個字的意思。不是在等她通過好友申請,不是在等她喜歡上他。是在等這場風暴過去,等她能真正站在他身邊的那一天。

  她給他發了一條消息:「陸司珩,我們一起等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風暴過去。等你和我都不用怕的那一天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