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祭之後,沈清歡在學校里的名氣更大了。
以前提到她,大家說的是「沈家的那個千金」「美術特長生」。現在提到她,大家說的是「那個畫展超級厲害的女孩」「陸司珩喜歡的那個」。
這兩種標籤,沈清歡都不太喜歡。她不想被人記住是因為家裡有錢,也不想被人記住是因為某個男生喜歡她。她想因為自己的畫被人記住。
但現實是,第二種標籤正在蓋過第一種。
「清歡,你聽說了嗎?高三的周遠舟學長想認識你。」蘇暖暖課間湊過來,一臉八卦。沈清歡在改畫稿,頭都沒抬。「周遠舟是誰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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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連周遠舟都不知道?高三的,校籃球隊隊長,考試常年年級前十,長得又高又帥,好多女生追他!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他想認識你啊!」蘇暖暖壓低聲音,「他托人帶了話,說想請你喝奶茶。」
沈清歡終於抬起頭,看了蘇暖暖一眼。「沒興趣。」
「沈清歡,你是不是眼裡只有陸司珩?」
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。「跟他沒關係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去?」
「因為不想。」
蘇暖暖翻了個白眼,轉身走了。沈清歡低下頭繼續畫畫,但她發現自己的筆尖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因為周遠舟,是因為蘇暖暖說的那句「你是不是眼裡只有陸司珩」。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
中午,沈清歡一個人去食堂。
蘇暖暖今天請了病假沒來,她一個人端著餐盤找位置。食堂里人很多,她剛找到一個空位坐下來,對面就坐下了一個人。
不是陸司珩。
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生。高高瘦瘦的,皮膚偏黑,五官端正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穿著籃球隊的訓練服,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「沈清歡?你好,我叫周遠舟。」沈清歡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她沒想到「想認識」的意思是今天就來了。
「你好。」
「我可以坐這兒嗎?」
你已經坐下了。沈清歡在心裡說,但嘴上說的是:「隨便。」
周遠舟笑了一下,兩個酒窩更深了。「你的畫展我看了,很棒。尤其是那幅『看見』,那個少年的背影很有力量。」
沈清歡禮貌地說了一聲謝謝。她不太想說話,只想趕緊吃完趕緊走。但周遠舟顯然不這麼想,他夾了一口菜又放下了筷子,像是在認真組織語言。
「你周末有空嗎?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奶茶店,評價很好。」
「周末我要畫畫。」
「那下周呢?」
「下周也要畫畫。」
周遠舟看著沈清歡,那目光里沒有趙曼那種嫉妒,也沒有陸司珩那種深沉,就是一種很簡單的、很直接的——喜歡。沈清歡見過太多次這種目光了,在她家還沒有破產的時候,在她還是沈家千金的時候,很多男生都用這種目光看過她。但那時候他們看的是「沈家的女兒」,現在周遠舟看的是她——是沈清歡,不是沈家的千金。
「你和你畫裡的那個男生,是什麼關係?」周遠舟問。
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。她畫裡的男生——那幅「看見」的主題畫,畫的是一個少年的背影站在雨里撐著一把黑色的傘,那幅畫畫的確實是陸司珩,但她沒有畫正臉,沒有人看得出來是誰。周遠舟看出來了?
「你認識那個人?」沈清歡問。
「不認識。但我猜,他對你很重要。」周遠舟說,「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畫得那麼用心,那個人一定很重要。」
沈清歡放下了筷子。她認真地看著周遠舟,第一次正視這個突然出現的高三學長。他的眼睛很乾淨,裡面沒有試探、沒有算計,只有一種坦坦蕩蕩的、光明磊落的好感。
「周學長。」沈清歡叫了他的名字。
「嗯?」
「謝謝你的奶茶邀請。但我不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有喜歡的人。」
整個食堂安靜了一瞬。不是真的安靜,是沈清歡耳朵里的安靜——她剛說出口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炸開了。她有喜歡的人。她說出來了。這是她第一次對別人承認這件事。
周遠舟看著她,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里有遺憾、有釋然、有一點點苦澀,但沒有糾纏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說,「那我就不打擾你了。但如果你改變主意,隨時找我。」他站起來,端起餐盤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她一眼,「沈清歡,你畫裡的那個人,他知道你喜歡他嗎?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周遠舟走了。沈清歡一個人坐在食堂里,面前是一口都沒怎麼動的午飯。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句話——她有喜歡的人。
那個人,名字叫陸司珩。
下午第一節課,沈清歡回到教室。
陸司珩已經在座位上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「午飯吃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
「吃了什麼?」
「面。」
「什麼面?」
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有點愧疚。她沒吃飯,她在食堂跟一個不認識的學長說了半天話,什麼都沒吃。但她不想告訴他這件事。
「牛肉麵。」她說。
陸司珩看了她一眼,沒有追問。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個飯盒,放在她桌上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三明治。中午做的,怕你餓了。」
沈清歡看著飯盒裡的三明治,切成了三角形,麵包烤得金黃,裡面的火腿和生菜整整齊齊。「你不是上午都在學校嗎?什麼時候做的?」
「早上出門前做的。」
「那你早上做了早飯,又做了午飯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累嗎?」
「給你做飯不累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咬了一口三明治。麵包有點軟了——放了一上午,不可能還是脆的。但味道還是很好,火腿的咸香和生菜的清甜混在一起,是她吃過最好吃的三明治。
她吃完三明治,把飯盒洗乾淨還給陸司珩。「謝謝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如果有人約我喝奶茶,你覺得我應該去嗎?」
陸司珩的手停了一下,轉過頭看著沈清歡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認真——不是生氣,不是吃醋,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像石頭一樣的東西。
「誰約你?」
「一個學長。」
「哪個學長?」
「你不認識。」
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的聲音低了一些,「你知道我不會阻止你去見任何人。但你問我『應該去嗎』,說明你自己不想去。你不去的原因是什麼?」
沈清歡看著他,張了張嘴。「因為我——」
話沒說完,上課鈴響了。
陸司珩轉過頭看向黑板,沈清歡看著他線條分明的側臉,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。她想說的是——「因為我有喜歡的人了」。但她說不出。
不是不敢,是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放學的時候,沈清歡在教學樓門口看到了周遠舟。
他靠在校門口的柱子上,手裡拿著兩杯奶茶,看到沈清歡出來就笑了。「給你的。不知道你喝什麼口味,買了最保險的珍珠奶茶。」
沈清歡看著那杯奶茶,沒有接。「周學長,我跟你說過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遠舟說,「你說你有喜歡的人了。但這杯奶茶不是約會邀請,就是一個學長給學妹的鼓勵。你的畫展很好,以後繼續畫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坦蕩的眼神,伸手接過了奶茶。「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「周學長,你是個好人。」
周遠舟笑了,這次笑出了聲。「被發好人卡了?行吧,我認了。祝你和你喜歡的人好好的。」
周遠舟走了,沈清歡站在原地,手裡拿著那杯奶茶。她低頭看著杯子上貼著的小標籤——珍珠奶茶,少糖,去冰。不是她平時常喝的口味,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常喝什麼口味的奶茶,她很少喝奶茶。
「那個人是誰?」
陸司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沈清歡轉過身,他站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的地方,背著書包,手裡拿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——就是那天雨夜他給她的那把,後來她晾乾了還給他了。
「高三的學長。」
「他跟你說了什麼?」
「他說我的畫展很好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他祝我好好的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手裡的那杯奶茶,伸手拿了過去。「少糖去冰?你不喜歡喝這個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因為你從來不加糖。」
沈清歡每次都喝無糖的咖啡和茶,她不喜歡甜的東西,連水果都只吃酸一點的。她沒跟陸司珩說過,但他知道了。
「奶茶給我,」陸司珩說,「明天我給你帶無糖的。」
「不用——」
「我想帶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笑了。不是那種淺淺的、克制的笑,是真的、從心底里湧上來的笑。「陸司珩,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你對我這麼好,我怎麼還?」
陸司珩看著她。「你不用還。」
「那我就欠你越來越多了。」
「欠著吧。」
「欠著不要還?」
「不要還。」陸司珩說,「你就欠著,欠一輩子。」
夕陽從教學樓後面照過來,把整個校門口染成了橘紅色。沈清歡站在橘紅色的光里,看著陸司珩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光,和她畫裡的一模一樣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問我,不去喝奶茶的原因是什麼。」
「嗯。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。「因為我有——」
「沈清歡!陸司珩!你們倆在門口乾嘛呢?校門要關了!」門衛大爺的吆喝聲從傳達室里傳出來,把沈清歡的話打斷在喉嚨里。
陸司珩笑了笑。「走吧,該回去了。」
他走在前面,沈清歡跟在後面。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只差一點點她就說出來了。那幾個字在她舌尖上滾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。
下次。下次她一定會說的。
回到家,沈清歡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想那句話——「我有喜歡的人了。」她差點就說出來了。如果不是門衛大爺那一聲吼,她已經說了。
說了之後會怎樣?陸司珩會怎麼回應?他會說「我也是」嗎?還是會裝作沒聽懂?還是……
她的手機震了。
不是陸司珩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:「沈清歡你好,我是周遠舟。今天忘了問你,你畫裡的那個少年是不是坐在你旁邊的同學?如果是的話,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畫他的筆觸,是一樣的。——周遠舟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簡訊,反覆看了三遍。「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畫他的筆觸,是一樣的。」這是什麼意思?
周遠舟看到了什麼她沒有看到的東西?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。
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陸司珩的消息。「今天的話沒說完。你想說的是什麼?」
沈清歡盯著屏幕上的一行字,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。
她打了一行字:「下次告訴你。」
發送。
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最後,陸司珩的消息過來了:「好。我等你。」
沈清歡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閉上眼睛。心跳還是很快。
下次。下次見面,她一定要說出來。
那三個字——「喜歡你。」
她欠他一個答案。而那個答案,已經在她心裡住了很久了。
窗外月亮很圓很亮。她沒有看到樓下站著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——不是陸司珩,是周遠舟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沈清歡亮著燈的窗戶,手裡拿著另一杯奶茶。少糖去冰,和她手裡那杯一樣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奶茶放在樓下的花壇邊上,轉身走了。
奶茶杯上貼著一張便簽紙,上面寫著一行字:「你的畫很好,你的人也很好。祝你幸福。——周遠舟」
那杯奶茶在月光下靜靜的,沒有人拿走。風吹過的時候,便簽紙微微飄動,像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嘆息。
沈清歡不知道這件事。她不知道在那個夜晚,有一個人在她樓下站了很久,手裡拿著給她買的奶茶,最後沒有勇氣叫她下樓。她不知道周遠舟其實看懂了那幅畫——那個雨夜撐傘的少年,就是陸司珩。他也看懂了陸司珩看她的眼神——和他畫她的筆觸一樣,每一筆都用力,每一筆都小心。
他輸了。不是輸給陸司珩,是輸給那幅畫。
一個人在畫另一個人時,筆觸里藏著的感情,是藏不住的。
而他,沒有這樣的筆觸。
所以他選擇放手。
放手之前來樓下站一站,看一眼她亮著的窗戶,把那杯沒有送出去的奶茶放在花壇邊上。
這是他的告別。
乾乾淨淨的,沒有人知道的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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