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雨連下了三天才停。
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方便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這三天裡,陸司珩每天都來學校。他的車被收回去了,每天坐地鐵上學,要換乘兩次,比平時早起一個半小時。但他從來沒有遲到過,而且每天沈清歡到教室的時候,她的桌上都已經擺好了早餐——三明治、牛奶,有時候還會多一個水果。
沈清歡不知道他是幾點起床才能做完這些再來學校的。她問過,他不說。
「你不用每天給我做早餐。」有一天她忍不住說。
「我樂意。」
「你早上要多睡一會兒。」
「給你做早餐比睡覺重要。」
沈清歡說不過他。她把三明治吃得乾乾淨淨,把牛奶喝得一滴不剩,把水果核用紙巾包好扔進垃圾桶。然後她發現,他每天都會看她吃完,看到她全部吃完了,他才會轉過頭去做自己的事。
陸司珩的父親停了兒子的卡,但陸司珩的母親偷偷給他打了一筆錢。陸司珩沒收。「我說了不要他們的錢,就不要。」他把那筆錢原路退回去了。
沈清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,正在畫室里改設計稿。她停下筆,看著坐在旁邊的陸司珩——他穿著校服,袖口挽到手肘,正在看一本金融學的書。他的側臉很好看,專注的時候眉峰會微微皺起來,嘴唇會抿成一條線。
「陸司珩。」她叫他。
「嗯?」
「你後悔嗎?」
陸司珩放下書看著她。「後悔什麼?」
「後悔轉到我們學校。」沈清歡說,「如果你還在帝都,你還是陸家的少爺,不用坐地鐵,不用自己做飯,不用淋雨回家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看了幾秒鐘。「沈清歡,你知道我為什麼轉到你們學校嗎?」
「因為你爺爺的安排。」
「那是原因之一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。」
「那最重要的原因是什麼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。他轉過頭繼續看書,但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,像藏著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。
周五下午,班主任李老師走進教室,宣布了一個消息。
「下周五是學校的文化祭,每個班都要出一個節目或者一個展位。我們班今年的主題是美術展,由沈清歡同學負責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她剛想開口說「我不想負責」,李老師已經補充了一句:「這是年級組一致推薦的。」
全班的目光都落在沈清歡身上。有人羨慕,有人嫉妒,有人無所謂。趙曼坐在第三排,回頭看了沈清歡一眼,那個眼神沈清歡讀懂了——「憑什麼又是你?」
「沈清歡,可以嗎?」李老師問。
沈清歡站起來。「我試試。」
「不是試試,是必須做好。」李老師笑著說,「咱們班的榮譽就靠你了。」
沈清歡坐下來,蘇暖暖在後面戳她的背,「清歡你太厲害了!美術展負責人誒!到時候可以展出你的畫,讓全校都看看你有多厲害!」
沈清歡沒有蘇暖暖那麼興奮。她知道這不是榮譽,這是責任。美術展做好了是應該的,做不好就是她的錯。而且只有一周時間,要策劃、要準備作品、要布置場地——
「需要幫忙嗎?」旁邊的聲音傳來。
陸司珩。
「不用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」
「那我不幫忙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我可以給你提建議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什麼建議?」
「主題。」陸司珩說,「你的畫需要一個主題。不能隨便拿幾張畫掛在那裡,那樣沒有靈魂。」
沈清歡沉默了幾秒鐘。他說得對。她的畫需要主題,需要一條線把所有的作品串起來,讓人走進展區的時候,感受到的不是「好看」,而是某種情緒、某種共鳴。
「什麼主題?」她問。
陸司珩看著她。「你自己想。」
沈清歡瞪了他一眼。他笑了。
周末兩天,沈清歡把自己關在畫室里,畫了兩天。
她畫了很多東西——花園、棒棒糖、梧桐樹、雨、傘、拉麵館、美術館的睡蓮、路燈下的影子、籃球場上的少年。
畫著畫著,她發現這些畫裡都有一個共同的東西——光。不是普通的光,是那種從一個人眼睛裡透出來的、能照亮另一個人的光。
周日下午,她看著滿屋子完成和半完成的畫,忽然想明白了。
她的主題,叫「看見」。
不是用眼睛看見,是用心看見。就像陸司珩看見了她高一的作文,看見了她喜歡小雛菊,看見了她下雨天會忘記帶傘,看見了她手指上小小的傷口。
他看見了她。
所以她也想畫下她看見的東西。
周一早上,沈清歡到學校的時候,陸司珩已經在座位上了。他看到她的黑眼圈,什麼都沒說,把早餐推到她的桌上。
「畫完了?」他問。
「大部分。」
「主題想好了?」
「想好了。」
「叫什麼?」
沈清歡看著他,第一次沒有迴避他的目光。「叫『看見』。」
陸司珩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看著沈清歡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清冷,不是倔強,而是某種柔軟的、溫暖的、像春天第一縷陽光一樣的東西。
「好名字。」他說。
文化祭定在周五,整個學校都被裝飾得五彩繽紛。
每個班都在展示自己的成果——有的做小吃攤,有的做鬼屋,有的做舞台劇。高二三班的美術展在教學樓一層的多功能廳,是全年級最大的展區。
沈清歡提前三天開始布置。陸司珩說要幫忙,她拒絕了,但最後還是讓他幫忙搬畫框、掛畫、調燈光——因為班裡其他同學要麼不會,要麼不想。
「你不需要我的建議。」陸司珩一邊掛畫一邊說,「你的畫本身就夠好。」
沈清歡正在調整一幅畫的擺放角度,「你什麼時候學會說好聽話的?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「我從來不說好聽話。」
「你不用說,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你做的好事,比好聽的話更好聽。」
沈清歡被他這句話噎住了,轉過頭繼續調整畫框,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紅,在燈光下看得分明。陸司珩看到了,沒有說破。
文化祭當天,多功能廳里擠滿了人。
沈清歡的畫掛滿了四面牆——有水彩、有素描、有油畫,每一幅都有不同的風格,但每一幅都有同樣的東西:光。陽光穿過樹葉的光,雨夜路燈下的光,美術館展廳里的光,少年眼睛裡的光。
很多人來看。
「這些畫都是沈清歡畫的?」「這也太厲害了吧!」「這幅雨夜撐傘的是誰啊?好帥!」「這幅拉麵館的也好看,煙火氣好足。」
沈清歡站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杯水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在欣賞她的畫。她不是很習慣這種被關注的感覺,但她看到有人站在她的畫前看了很久沒有走,有人在她的畫前面拍照、小聲討論、被某幅畫打動的時候眼睛裡會有光——她就覺得這一周熬的夜、磨破的手指、廢掉的草稿,都值了。
「沈清歡,你過來一下。」
有人叫她的名字。她回頭,是趙曼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那邊的畫框鬆了,你快去看看。」
沈清歡跟著趙曼走到多功能廳後面。那裡掛著她最大的一幅畫——《看見》系列的主題畫:一個少年的背影,站在雨里,撐著一把黑色的傘。
畫框確實鬆了,一邊往下墜,眼看就要掉下來。
沈清歡趕緊伸手去扶,趙曼也伸手來幫忙。就在她手指碰到畫框的那一瞬間,她聽到身後傳來「嘶啦」一聲——像是紙被撕碎的聲音。
她猛地轉過頭。
趙曼的另一隻手,不知道什麼時候撕下了旁邊那幅畫的一角。那是一幅小尺寸的素描,畫的是梧桐樹下的小男孩和小女孩——是她畫得最用心的一幅。
沈清歡的大腦一片空白。她把畫框扶正掛好,然後快步走到那幅素描前面。畫紙的右上角被撕掉了一小塊,剛好是小女孩的臉。那個位置,畫的是她六歲時的樣子。
「哎呀,不好意思,」趙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種假的要命的歉意,「我幫你扶畫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的,不是故意的。你不會怪我吧?」
沈清歡轉過身看著她。趙曼的表情是無辜的,但她的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善意的光,是那種「我贏了」的光。
「一幅畫而已,」趙曼聳了聳肩,「反正你有那麼多,不在乎這一幅吧?」
沈清歡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:「你在乎不在乎這幅畫,我不關心。但你撕掉的這張臉,是我六歲的自己。」
趙曼的表情僵了一下,周圍的人開始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。
「怎麼回事?」「趙曼把沈清歡的畫撕了?」「是不小心的吧?」「看著不像。」
陸司珩從人群中走出來,站到了沈清歡身邊。他看了一眼那幅被撕壞的畫,又看了一眼趙曼,那個眼神讓趙曼後退了一步。
「不小心碰的。」趙曼重複了一遍,聲音小了很多。
「那就讓她說完。」
趙曼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了。她周圍的人都在看她,那些人什麼表情都有——有人鄙夷,有人幸災樂禍,有人同情,但沒有人相信她是不小心的。
「你可以走了。」沈清歡說。
趙曼愣了一下,然後快步走了,像是怕沈清歡反悔似的。她走了以後,沈清歡蹲下來,撿起地上那一片碎紙——很小的一塊,畫著眼睛、鼻子和嘴巴,六歲的沈清歡在紙上笑著。
陸司珩蹲在她旁邊,沒有說話。
「這幅畫,」沈清歡的聲音很輕,「我畫了四個小時。是我畫得最用心的一張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她撕掉了我最用心的東西。」沈清歡抬起頭看著陸司珩,眼眶紅了但沒有哭,「但我已經不生氣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她撕掉的只是一張紙。」沈清歡把那片碎紙攥在手心裡,「但她撕不掉的,是我畫畫的能力,是我記住的那些事情,是我在乎的那些人。」
陸司珩看著她,看著她攥緊碎紙的手,看著她紅著眼眶但沒有掉一滴眼淚的眼睛,看著她倔強的、不服輸的表情,他忽然覺得沈清歡比他以為的要強大得多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?」
「這幅畫可以修好的。」
「修好了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。」
「不是原來的樣子也可以很好看。」陸司珩伸出手,拿過那片碎紙,「我幫你貼回去。貼不好你罵我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認真的表情,噗嗤一下笑了出來。「你會貼畫嗎?」
「不會。但我可以學。」
沈清歡把那片碎紙從他手裡拿回來,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。「我自己貼。這是我自己畫壞的,我自己來修。」
陸司珩沒有堅持。「那你修的時候,我可以在旁邊看嗎?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可以不說話嗎?」
「可以。」
「那就來吧。」
文化祭結束後,沈清歡一個人留在多功能廳里。
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她一個人。她把那幅素描從牆上取下來,平放在桌子上,把那片碎紙從口袋裡拿出來,拼在缺失的角落。
碎紙和畫紙的邊緣吻合,但裂痕很明顯——像一道傷疤,永遠留在女孩的臉上。
沈清歡看著那道裂痕,忽然想起陸司珩說的那句話:「不是原來的樣子也可以很好看。」她拿起筆,沒有去掩蓋那道裂痕,而是在裂痕的周圍畫了一圈小雛菊。白色的花瓣,黃色的花蕊,一圈一圈地圍繞著那道裂痕,像在擁抱一個傷口。
畫完之後,她退後一步看。那幅畫不一樣了,不是修復了,而是重生了。六歲的沈清歡在雛菊的簇擁下笑著,那笑容比之前更真實、更有力量。
手機震了一下,陸司珩的消息:
「還在多功能廳?」
「嗯。」
「我過去找你。」
「不用了,我馬上走。」
「已經到門口了。」
沈清歡抬起頭。多功能廳的門口,陸司珩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兩杯咖啡。
「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?」他走進來,把咖啡放在桌上。
「想什麼?」
「我在想,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,你坐在教室里畫那副白鴿。你的睫毛很長,畫畫的鉛筆在紙上沙沙響,聲音很好聽。」陸司珩說,「那個時候我就在想,這個女孩,我要認識她。」
沈清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這是陸司珩第一次對她說,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,他在想什麼。
「你當時就想認識我?」她問。
「比你想像的更早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就是字面意思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到底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?」
陸司珩沉默了。
他看著她,眼裡閃過一絲沈清歡看不懂的情緒——不是猶豫,不是隱瞞,而是某種更深的、更重的東西。
「很多。」他說,「但現在不能告訴你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有些事情,知道了就回不去了。」
多功能廳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,只剩他們頭頂這一盞還亮著。光落在兩個人之間,像一道分界線。
沈清歡看著陸司珩,心裡那個疑問越來越大了。
他說的「比你想像的更早」,到底有多早?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,就已經認識她了?他到底瞞著她什麼?而那個六歲時的小男孩,頭髮是卷的——陸司珩的頭髮是直的。是她的記憶出了問題,還是另有隱情?
她沒有問。
因為她知道,問了他也不會說。
但她會自己找到答案。
那個答案,在她畫裡,在她記憶深處,在某一個她還沒有打開的門後面,等著她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