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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雨夜送傘

  那天晚上,沈清歡失眠了。

  她躺在床上,手機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陸司珩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「別擔心,交給我」,時間是晚上七點零三分。現在已經過了凌晨十二點,他沒有再發任何消息過來。

  沈清歡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她告訴自己不要想——不要想陸司珩回家之後發生了什麼,不要想陸仲年跟他說了什麼,不要想他是不是在被家裡訓斥,不要想他會不會明天就不來學校了。但她控制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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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凌晨一點,她拿起手機,打開陸司珩的對話框。打了兩個字「睡了嗎」,盯著看了十幾秒,刪掉了。打了「你還好嗎」,又盯著看了幾秒,又刪掉了。最後她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入睡。

  夢裡是六歲那年的花園。梧桐樹下,一個小男孩拿著一根棒棒糖,對她說「以後誰欺負你,你就告訴我」。她想看清那個小男孩的臉,但怎麼也看不清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沈清歡到學校比平時更早。

  教室是空的,只有她一個人。她坐在座位上,把陸司珩昨天送的創可貼從手指上撕下來——已經髒了,邊角翹起來,小雛菊的圖案變得模糊。她換了一個新的,還是那種小雛菊圖案的,然後拿出素描本,想畫點什麼。

  她畫了梧桐樹。畫了花園。畫了一根棒棒糖。畫完才發現,她畫的是一幅完整的畫面:梧桐樹下,一個小男孩的背影,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,伸向一個小女孩。小女孩的臉畫得很模糊,但小男孩的背影畫得很清晰——高半個頭,深藍色的小西裝,頭髮有點卷。

  她盯著那個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陸司珩的頭髮是直的,不捲。但六歲那個小男孩的頭髮是卷的——她以前一直以為那個小男孩是陸司珩。但如果他的頭髮是直的,那捲頭髮的小男孩是誰?還是說,她記錯了?

  門被推開了。

  沈清歡迅速把素描本合上,抬起頭。進來的人不是陸司珩,是蘇暖暖。

  「清歡?你今天怎麼這麼早?」蘇暖暖走過來,看到她的臉色,愣了一下,「你昨晚沒睡好?」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

  「因為陸司珩?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否認,蘇暖暖嘆了口氣,在她旁邊坐下來。「昨天他家裡來人了是吧?會不會很嚴重?他今天會不會不來?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不知道答案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陸司珩說「交給我」,但她不知道他要怎麼處理這件事,也不知道家裡人會怎麼為難他。

  上課鈴響了。陸司珩沒有來。

  第一節課,他的座位是空的。第二節課,還是空的。第三節課、第四節課,一直都是空的。沈清歡每隔幾分鐘就會不自覺地看向那個空位,每次看到的時候心就會往下沉一點。

  蘇暖暖在身後戳她的背,小聲說:「他會不會不來了?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回答。

  中午,她去食堂,一個人端著餐盤找位置。周圍的人在看她——不是善意的看,是那種「你聽說了嗎」的看。她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:「陸司珩今天沒來,是不是因為那個帖子的事?」「聽說他家裡知道了,不讓他來了。」「沈清歡一個人吃飯,看著好可憐。」

  沈清歡端著餐盤,走出了食堂。她把餐盤放在回收處,一口都沒吃,然後去了畫室。

  畫室里沒有人。她坐在窗台上,拿出手機,打開陸司珩的對話框。昨天的消息還停在那裡,「別擔心,交給我」和「好」。她打了一行字:「你今天怎麼沒來?」盯著看了很久,沒有發出去。

  她怕打擾他。她怕他在家裡正在被訓斥,看到她的消息會更煩。她怕他其實已經不想來了。她怕很多東西,但最怕的是——他真的不來了。

  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,外面開始下雨了。

  雨下得很大,不是那種綿綿細雨,而是鋪天蓋地的大雨,雨點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地響,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。

  沈清歡看著窗外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的傘在舅媽家,今天出門的時候忘了帶。等到放學的時候雨還不停,她就只能淋雨回家了。

  放學鈴響了。雨沒有停。

  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,有傘的打傘走了,沒傘的結伴擠在一起走。蘇暖暖的傘很小,撐不下兩個人,「清歡,要不我先送你回去?」

  「不用,你先走,我等雨小一點再走。」

  「那我把傘給你——」

  「不用,真的。」

  蘇暖暖走了,教室里只剩下沈清歡一個人。她站在教學樓門口,看著外面的雨幕。雨很大,砸在地上濺起水花,風也很大會把雨吹到走廊里來。她沒有猶豫,把書包抱在懷裡,準備衝出去。

  剛邁出一步,一把黑色的大傘從身後伸過來,擋在了她頭頂。

  沈清歡愣住了。

  雨還在下,但她頭頂上方沒有一滴雨落下來。那把傘穩穩地撐在她頭頂,替她擋住了整片天空。

  「陸司珩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她轉過身。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手裡撐著那把黑色的長柄傘,身上穿著校服——但校服是濕的,肩膀那一塊顏色比別處深了很多,褲腿也濕了,鞋子上全是泥點子。

  「你淋雨來的?」沈清歡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不拿傘?」

  「拿了傘,怎麼給你撐?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。他的頭髮濕了,貼在額頭上,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。他的眼睛還是和平時一樣——深邃、明亮、看著她就微微彎起一個弧度。

  「你今天怎麼沒來?」她問。

  「家裡有點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?」

  陸司珩沉默了一瞬。「處理好了。」

  「我問你什麼事。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沈清歡從未見過的疲憊——不是身體上的疲憊,是那種被壓制、被質疑、被要求妥協之後,依然堅持自己選擇的疲憊。

  「我爸讓我轉學。」他說,「我說不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他生氣了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平靜,「他說如果我不轉學,就停掉我所有的卡,沒收我的車,讓我自己在臨城活下去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說的?」

  陸司珩看著她。「我說好。」

  雨嘩嘩地下著,把整個世界都淹沒了。沈清歡站在傘下,看著陸司珩濕透的校服、濕透的頭髮、濕透的鞋子和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「你不用為我這樣」,想說「你家裡人不接受就算了」,想說「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」。

  但她說出口的是——「你冷嗎?」

  陸司珩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「不冷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你渾身都濕了。」

  「真的不冷。」陸司珩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,「你淋到了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

  沈清歡的鼻子酸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酸意壓了下去,然後做了一件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——她伸出手,握住了陸司珩撐傘的那隻手的手腕。

  陸司珩的身體僵住了。

  「你的手好冰。」沈清歡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不冷?」

  「現在不冷了。」

  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,走進雨里。

  雨很大,一把傘撐不下兩個人。陸司珩把傘的絕大部分都給了沈清歡,自己的半邊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。沈清歡注意到了,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
  「你淋到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也淋到了。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」

  「我也沒事。」

  兩個人就這樣推來推去,最後陸司珩一把攬住她的肩膀,把她拉近到自己身邊。

  「這樣兩個人都不淋。」他說。

  沈清歡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,力道不大,但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——隔著濕透的校服傳過來,滾燙的。

  走到校門口的時候,陸司珩的車不在。

  「你的車呢?」沈清歡問。

  「被收回去了。」

  「那你今天怎麼回去?」

  「不在意,總有辦法。」

  「你還要送我?」

  「不然呢?」陸司珩看著她,「你一個人淋雨回家?」

  「我可以打車。」

  「你沒帶錢。」

  「我可以——」

  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很輕,「讓我送你。」

  雨一直在下。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,撐著傘,在雨中慢慢地走。昏黃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積水的地面上,兩個影子緊緊靠在一起,像一個人。

  走到舅媽家樓下的時候,沈清歡停下來。

  「到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的傘。」

  「放你那兒吧。」

  「那你明天——」

  「來接你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他。他的衣服濕透了,頭髮還在滴水,但他的眼睛是乾的——不,他的眼睛裡也有水,不是雨水,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陸司珩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今天為什麼要來?」

  「因為你說過,你喜歡下雨天。」

  沈清歡愣了一下。她說過嗎?在什麼地方說的?什麼時候說的?

  「你說過。」陸司珩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,「高一的作文里,你寫過。『我喜歡下雨天,因為下雨的時候,世界會變得很安靜。只有雨聲,沒有別的。』」

  沈清歡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
  不是感動的眼淚,是那種「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,真的在意我說的每一句話」的眼淚。高一的作文,寫在一個普通的周記本上,交上去就再也沒看過。但她寫過的每一個字,他都記得。

  她看著他,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沒說過的話:

  「明天,你還來嗎?」

  「來。」陸司珩說,「每天都會來。」

  沈清歡轉身跑上了樓。

  她打開家門的時候,舅媽在客廳看電視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黑色雨傘,目光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把傘是誰的?」

  「同學的。」

  「男同學?」

  沈清歡沒有回答,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了門。她靠在門上,手裡還握著那把傘。傘是濕的,水滴在地板上,匯成一小攤水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到傘柄上刻著兩個字——司珩。

  陸司珩的傘。

  她把傘架在窗台上晾著,然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樓下,陸司珩站在雨里——沒有傘,沒有車,一個人站在路燈下,仰頭看著她的窗戶,和她隔著一整片雨幕對視。

  沈清歡拿起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消息:

  「你瘋了嗎?不打傘會感冒的。」

  消息秒回:

  「你剛才不是說我的手冰嗎?多淋一會兒就暖和了。」

  「這是什麼歪理?」

  「我的理。」

  沈清歡又氣又想笑,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:

  「你站在那裡別動,我把傘還給你。」

  「不用。你留著。明天打這把傘來學校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?」

  「我有帽子。」

  沈清歡看著樓下那個身影,雨那麼大,他的衛衣帽子被風吹得翻來翻去,根本遮不住雨。他整個人都濕透了,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,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仰著頭看著她的窗戶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做了一個決定。

  她打開窗戶,對著樓下喊了一聲:

  「陸司珩!」

  雨聲很大,但她的聲音更大。

  陸司珩仰起頭,雨水打在他臉上,他眯著眼睛看她。

  「你回去吧!」她喊,「明天見!」

  陸司珩在雨中笑了。

  那種笑,不是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笑,也不是克制隱忍的笑——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,在被全世界反對之後,聽到喜歡的人說「明天見」時,最真實、最毫無保留的笑。

  他朝她揮了揮手,說了一句什麼。

  雨太大了,沈清歡聽不見。

  但她看到了他的口型。

  他說的是——

  「明天見。」

  那一夜,雨沒有停。

  沈清歡躺在床上,把那把黑色雨傘放在床頭柜上,傘柄上「司珩」兩個字在黑暗中看不清,但她知道它在那裡。手機亮了,陸司珩發來一條消息:

  「到家了。」

  沈清歡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沒感冒吧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騙人。」

  「有一點。但不想讓你擔心。」

  沈清歡盯著這行字,腦子裡浮現出陸司珩濕透的樣子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打了一行字:「你要吃藥,多喝熱水,早點睡覺。」發出去之後覺得像老媽子,又加了一句:「明天不帶傘來的話,我就不理你了。」

  「那我帶兩把。一把給你撐,一把備用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帶兩把?」

  「因為給你撐傘這件事,我想每天都做。」

  沈清歡把手機扣在胸口上,心臟跳得太快了,快到她覺得整棟樓都能聽到。窗外雨聲嘩嘩的,她在雨聲里聽到自己的心跳,聽到自己的呼吸,聽到一個聲音在她心裡說——沈清歡,你完蛋了,你真的喜歡上他了。

  她沒有回覆那條消息。她閉上眼睛,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,在雨聲里沉沉睡去。

  窗外,雨還在下。

  但她的世界,已經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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