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到學校的時候,沈清歡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。
她坐在座位上,面前攤著素描本,但一個字都沒畫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教室門口,每當有人進來,她的心跳就快一拍。
她在等陸司珩。
這種感覺很陌生。以前她來教室,腦子裡想的是今天要畫什麼、昨天的稿子哪裡需要改。但今天,她腦子裡只有一個人。
陸司珩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校服,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,手裡拿著一杯咖啡。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第一時間掃向她的座位——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,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然後陸司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沈清歡迅速低下頭,假裝在畫畫。
陸司珩走過來,坐下來,把咖啡放在桌上。
「今天怎麼來這麼早?」他問。
「睡不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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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為什麼睡不著?」
沈清歡抬起頭看著他。他的眼神里有認真,有試探,還有一絲小心翼翼——那種怕問多了她會煩、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答案的小心翼翼。
「沒為什麼。」她說,「失眠。」
陸司珩沒有追問,但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紙袋,放到她桌上。
「沒吃早飯吧?給你帶了。」
沈清歡打開紙袋,裡面是一個三明治和一盒牛奶。三明治是剛做好的,麵包還是溫的,牛奶也是溫的。
「你幾點起的?」她問。
「五點半。」
「為什麼起這麼早?」
「因為想做三明治。」
「你做三明治需要起那麼早嗎?」
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里有光:「因為是給你做的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咬了一口三明治。味道很好——麵包烤得剛好,邊緣酥脆,裡面夾著火腿、生菜和煎蛋,蛋煎得嫩嫩的,咬下去有汁水。
「好吃嗎?」他問。
「嗯。」
「那以後每天都給你帶。」
沈清歡的筷子頓了一下。「不用每天都帶。」
「我想帶。」
「你不需要做這些。」
「我想做。」
沈清歡說不出話了。她低下頭,一口一口地把三明治吃完,把牛奶喝完,然後把紙袋疊好,放進書包側袋裡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紙袋收起來,但就是不想扔。
第一節課是語文。
老師在講台上講《紅樓夢》,沈清歡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她一直在想一個問題:陸司珩為什麼對她這麼好?
送顏料,送牛奶,送三明治。陪她去美術館,在她生日那天布置沈家老宅,在路燈下說「因為是你帶我來的」。
這些事,如果換一個人做,她會覺得是討好、是追求、是有所圖。但陸司珩做這些事的時候,從來沒有要求過她回報什麼。她說「謝謝」,他就說「不用謝」。她說「你不需要做這些」,他就說「我想做」。
他從來沒有說「我喜歡你」這三個字,但他的每一個行動,都在說這三個字。
「沈清歡,你來回答這個問題。」語文老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。
沈清歡站起來,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問題——「林黛玉進賈府時,為什麼要『步步留心,時時在意』?」
「因為她初入一個陌生的環境,豪門規矩多、人際關係複雜,她必須謹慎才能不被看輕、不被欺負。」沈清歡回答得很流利。
「很好,請坐。」
她坐下來的時候,餘光掃到陸司珩。他在看她——不是那種偷偷的看,而是光明正大的、目不轉睛的看。她瞪了他一眼,他笑了。
課間的時候,沈清歡去上廁所。
從廁所出來的時候,她發現走廊上多了幾個人——三個女生,站在廁所門口,像是在等她。
領頭的是隔壁班的,她叫趙曼,家裡做房地產的,在學校里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趙曼身後站著兩個人,一個高個子,一個短髮,三個人站成一排,把走廊堵得死死的。
「沈清歡。」趙曼抱著胳膊,下巴微微揚起,「你跟陸司珩什麼關係?」
沈清歡看著她,語氣平靜:「同學。」
「同學?」趙曼笑了一下,那種笑不是真心的笑,而是「你騙誰呢」的那種笑,「同學他每天給你帶早飯?同學他放學送你回家?同學他陪你吃拉麵?」
沈清歡的心沉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趙曼怎麼會知道這些事——吃拉麵是昨天的事,不到二十四小時。
「你跟蹤我們?」她問。
「用不著跟蹤。」趙曼拿出手機,點開學校論壇,置頂帖又是一個新帖子,標題是——「實錘!陸司珩和沈清歡已在一起!多圖慎入!」
帖子裡貼了好幾張照片。拉麵館裡兩個人面對面吃麵的照片;巷子裡走在一起、影子交疊的照片;路燈下面對面站著、陸司珩在笑、沈清歡仰頭看著他的照片;樓下陸司珩靠在車門上、沈清歡站在單元門口的照片……每一張都拍得很清楚,每一張看起來都像情侶。
沈清歡的手指攥緊了裙擺。
「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。」她說。
「不是那種關係?」趙曼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,「沈清歡,你裝什麼裝?全校誰不知道陸司珩對你好?你一邊享受著他的好,一邊說『不是那種關係』,你是想吊著他當備胎嗎?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那你拒絕他啊。你要是真的不喜歡他,你就跟他說清楚,別占著位置不放。」
沈清歡看著趙曼的眼睛,看到了裡面的東西——嫉妒。不是喜歡陸司珩的那種嫉妒,而是「憑什麼你可以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」的那種嫉妒。沈清歡沒有回答,她不需要向一個不認識的人解釋自己和陸司珩的關係。
上課鈴響了,趙曼又看了她一眼,帶著那兩個人走了。沈清歡站在走廊上,深吸一口氣,然後走進教室。
坐下來的時候,陸司珩看了她一眼。「臉色不太好,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。」
她沒有告訴陸司珩論壇上的帖子。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——「有人在網上說我們在一起了」?這句話無論用什麼樣的語氣說,聽起來都像是在試探,都像是在問「你怎麼看」。
她不想問。
至少現在不想。
中午,蘇暖暖拿著手機衝過來,臉上的表情是大事不好的那種慌張。
「清歡,你看論壇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人說你們在一起了,還貼了照片。」蘇暖暖把手機懟到她面前,「你看,昨天你們吃拉麵被拍了。這是誰拍的?拍得還挺好看的——不對,這不是重點!重點是現在大家都在傳你們已經在一起了,還說你是故意接近陸司珩,說你是看上了陸家的錢……」
沈清歡放下筷子。「說我看上陸家的錢?」
「對啊!說你家裡破產了,就想找個有錢的男朋友翻身——這些人的嘴也太毒了吧!」
沈清歡沉默了。她不在乎別人說她什麼。她在乎的是——陸司珩會怎麼想?他看到那些帖子了嗎?他會在意別人說他們「在一起」嗎?他會覺得她是在利用他嗎?
回到教室的時候,陸司珩不在座位上。他的書包還在,人不知道去哪了。沈清歡坐在座位上,拿出手機,點開了那個帖子。回復已經上千了,說什麼的都有——
「沈清歡也太會了吧,家裡一破產就盯上陸司珩了?」
「陸司珩就是被她騙了吧?帝都來的不知道臨城的情況。」
「也不一定,萬一是真愛呢?」
「真愛?沈家那個樣子,陸家能看得上?」
沈清歡一條一條地看,看到最後,她的手在微微發抖。不是生氣,是委屈。她和陸司珩之間的事,跟錢有什麼關係?她喜歡和他待在一起,是因為他是陸司珩,不是因為他是陸家的少爺。
「別看那些東西。」
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把她的手機拿走了。陸司珩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她的手機,屏幕還亮著,那個帖子還開著。
「還給我。」沈清歡說。
「不還。」陸司珩把手機放進自己的口袋裡,「這種東西看了影響心情。」
「我不在意。」
「你在意。」陸司珩看著她的眼睛,「你眼睛紅了。」
沈清歡下意識地眨了眨眼。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陸司珩在她旁邊坐下來,聲音放低了,「沈清歡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你必須誠實回答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你是因為我家有錢,才跟我做朋友的嗎?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他的眼神是認真的——不是質問,不是在試探,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「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?」沈清歡反問。
「我不覺得。但我想聽你說。」
「不是。」沈清歡說,「我不是因為你有錢。我跟你做朋友,是因為你是陸司珩。」
陸司珩笑了。「那就夠了。別人說什麼,不重要。」
「你不介意?」沈清歡問。
「我介意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我介意的不是你,是他們。他們說你,我不高興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鼻子有點酸。「帖子的事,你打算怎麼辦?」
「我已經讓人刪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五分鐘前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她剛才還在看那個帖子——也就是說,在她看帖子的同一時間,他已經在處理這件事了。
「你不需要這樣做。」她說。
「我想這樣做。」陸司珩說,「誰欺負你,我就欺負誰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小雛菊創可貼還在,邊角已經起了一點毛邊。「陸司珩,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
陸司珩看著她的側臉。「因為我想。」
「只是因為這個?」
「還不夠嗎?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她抬起頭,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操場,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踢球,有人三三兩兩地坐在草坪上聊天。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麼平靜。但她的心裡,一點都不平靜。
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,陸司珩被班主任叫走了。
他回來的時候,表情不太好看。
「怎麼了?」沈清歡問。
「老師找我談話了。」
「關於帖子的?」
「嗯。」陸司珩坐下來,聲音壓得很低,「老師說最近風言風語太多,建議我們保持距離。」
沈清歡的手頓了一下。「你怎麼說的?」
「我說『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麼,不需要保持距離』。」
「老師信了嗎?」
「信不信不重要。」陸司珩說,「重要的是你怎麼想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。「我覺得——」
話沒說完,陸司珩的手機震了。他看了一眼,眉頭皺起來,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。
「怎麼了?」沈清歡問。
「沒什麼。家裡的事。」
「你家裡知道了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,但沈清歡從他的表情里讀到了答案——陸家知道了。陸司珩在學校和一個女生傳緋聞,陸家不可能不知道。
「陸司珩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家裡……會不會讓你轉學?」
陸司珩轉過頭看著她。他的目光里有一種沈清歡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緊張,不是擔憂,而是某種堅定的、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。
「不會。」他說,「我不會走。」
「如果你家裡——」
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打斷了她,「我說了,我不會走。」
放學的時候,陸司珩先走了。他說家裡來人了,要早點回去。沈清歡一個人收拾東西,蘇暖暖跑過來幫她拿書包。
「清歡,你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和陸司珩……真的沒在一起?」
沈清歡沉默了幾秒鐘。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喜歡他嗎?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她背上書包,走出教室,走出教學樓,走出校門。校門口,她看到了陸家的車——黑色的邁巴赫,車牌號是帝都的。車窗關著,看不到裡面。但她知道陸司珩在車上。
車沒有開走。
車窗搖下來一條縫,裡面傳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陸司珩的聲音,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,低沉、威嚴、不容置疑。
「那個女孩,叫沈清歡?」
沈清歡的腳步停住了。
她見過這個人——陸司珩的父親,陸仲年。在雜誌上,在新聞里,在商界峰會的報導中。他沒有看她,但她知道他在說誰。
「爸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從車裡傳出來,帶著一種沈清歡從沒聽過的冷硬,「我跟你說過了,跟她沒關係。」
「有沒有關係,不是你說了算。」
車窗關上了。車子駛離,消失在車流中。沈清歡站在校門口,手裡攥著書包帶子,指節發白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陸司珩發來的消息:
「別擔心,交給我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六個字,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她想回點什麼——想說「我不擔心」,想說「你家裡的事你不用管我」,想說「如果太麻煩就算了」。
但她一個字都打不出來。
最後,她只回了一個字:
「好。」
街上人來人往,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站在校門口、攥著手機的少女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淚光,是不服輸的光。
陸司珩,你說你選了我。
那你選的路,我陪你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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