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沈家老宅回到舅媽家的。
她只記得自己坐在計程車上,手裡抱著一束小雛菊,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陸司珩說的那些話。
「六歲那年,我把棒棒糖放在你旁邊的石頭上。」
「小時候,我們兩家訂過娃娃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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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現在不是娃娃親,是我自己選的。」
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花,白色花瓣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,在計程車顛簸的時候微微顫動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陸司珩在美術館說「我每周末都來美術館,這是第三年了」——三年,正好是從她父母出事那年開始的。
他是在等她嗎?
不是。
那個時候他還不認識她——不對,他認識她,只是她不知道他。
他們六歲見過一次,之後呢?之後這些年,他有沒有在別的什麼地方,見過她?
她不知道。
但她忽然很想見到他。
不是在學校隔著課桌的那種「見到」,而是真的、面對面的、只有兩個人的那種「見到」。
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來,是陸司珩發來的消息:
「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條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,然後打了一行字:
「快到了。」
發完之後她又覺得「快到了」這三個字太像情侶之間的對話了,想撤回,但手指已經按在了撤回鍵上,猶豫了兩秒,又鬆開了。
算了。
就當作沒注意到吧。
周一一早,沈清歡到學校的時候,發現自己的課桌上多了兩樣東西。
一樣是一盒牛奶,還是溫的。
另一樣是一包創可貼——不是普通的那種,是上面印著小雛菊圖案的。
創可貼下面壓著一張便簽紙,上面寫著:
「手上的傷口換一下。別再切到手了。」
沈清歡低頭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的創可貼——還是昨天那個,已經髒了,邊角翹起來。
她把舊創可貼撕掉,換上新的。
小雛菊的圖案貼在她白皙的手指上,看起來有點幼稚,但她捨不得換掉。
陸司珩走進教室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——沈清歡低著頭,正對著手指上那個小雛菊創可貼發笑,嘴角的弧度很小很淺,但確實是在笑。
他沒見過她笑。
至少沒見過她對著什麼東西一個人笑。
這讓他心裡某個地方,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,坐下來,假裝沒看到。
「早上好。」他說。
沈清歡迅速收斂了笑意,恢復了平時那副清清冷冷的表情。
「早上好。」
「牛奶喝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
「趁熱喝。」
沈清歡拿起牛奶,戳開吸管,喝了一口。
溫的,剛好入口的溫度,不燙也不涼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牌子的牛奶?」她問。
「上次月考結束,你在食堂喝的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
那是上周的事了。月考結束那天中午,她確實在食堂買了這個牌子的牛奶,喝了一盒。
她以為沒人會注意這種事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「陸司珩,」她說,「你是不是……一直在看我?」
「是。」
回答得太乾脆了,乾脆到沈清歡準備好的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」她問。
「從第一眼。」
「第一眼是哪一眼?」
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比平時深了很多。
「你猜。」
又是「你猜」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轉回頭,拿起筆開始畫畫。
但她發現,她畫不下去了。
不是因為思路卡住了,而是因為她腦子裡全都是陸司珩的那句話。
「從第一眼。」
第一眼。
到底是什麼時候的第一眼?
是轉學那天她抬頭看講台的那一眼?還是更早之前,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他已經看過她了?
中午,蘇暖暖拉著沈清歡去吃午飯。
兩個人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,蘇暖暖一邊吃一邊偷看沈清歡的表情。
「清歡,你今天不對勁。」
「哪裡不對勁?」
「你一直在笑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有。」蘇暖暖放下筷子,雙手托腮,認真地看著她,「從早上到現在,你嘴角就沒放下來過。你是不是跟陸司珩發生了什麼?」
沈清歡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
「騙人。你看,你臉紅了。」
沈清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確實有點燙。
「好吧,」蘇暖暖壓低聲音,湊過來,眼睛裡全是八卦的光芒,「你們在一起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他說了什麼?」
沈清歡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了一句讓蘇暖暖差點把飯噴出來的話。
「他說他一直在看我。」
「啊啊啊啊——唔唔唔!」蘇暖暖剛叫出聲就被沈清歡捂住了嘴。
「小聲點!」
蘇暖暖拼命點頭,沈清歡才鬆開手。
「他說一直在看你?!」蘇暖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那種激動的情緒完全控制不住,「沈清歡,這不就是在表白嗎?這不就是『我喜歡你』的另外一種說法嗎?」
「他只是說在看我,沒說喜歡。」
「看你就是喜歡你啊!誰會沒事一直看一個人?除非那個人欠他錢,或者他喜歡那個人。你覺得你欠他錢嗎?」
沈清歡想了想。
「我欠他一個答案。」
「什麼答案?」
「他明天請我吃拉麵。」
蘇暖暖愣了一下,然後露出了一個「我懂了」的表情。
「吃拉麵不重要,重要的是跟誰吃。沈清歡,你完了,你真的完了,你已經被他拿捏了。」
沈清歡沒有反駁。
因為她知道蘇暖暖說的是對的。
她確實被他拿捏了。
不是被他控制的「拿捏」,而是——她的心,已經不由自主地偏向他了。
周二傍晚,校門口。
沈清歡背著書包走出來的時候,陸司珩已經在等了。
他今天沒穿校服,換了一件黑色的薄衛衣,帽子沒戴,頭髮比平時蓬鬆一些,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學校里柔和了不少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「去哪?」
「上次不是說了嗎?你輸了,請我吃一個月的飯。今天是第一頓。」
沈清歡想了想。
「你想吃什麼?」
「拉麵。」
「就拉麵?」
「就拉麵。」
沈清歡以為他會選什麼高級餐廳或者日料店,沒想到他選了拉麵——最普通的那種。
「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拉麵館。」沈清歡說,「但環境不太好,你可能會不習慣。」
「你吃得慣,我就吃得慣。」
兩個人並排走在街上,隔著大概半米的距離。
黃昏的街道上人來人往,有人趕著回家,有人剛從公司下班,路邊的燒烤攤已經支起來了,空氣里瀰漫著孜然和炭火的味道。
拉麵館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,門面不大,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,但裡面坐滿了人,熱氣騰騰的,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幾碗面。
沈清歡推門進去,老闆娘看到她就笑了。
「小沈來了?好久沒見你了。」
「阿姨好,最近有點忙。」
「還是老樣子?一份牛肉拉麵,多加香菜?」
「對。」沈清歡說完,轉頭看陸司珩,「你要吃什麼?」
陸司珩看了一眼菜單,說:「跟她一樣。」
兩個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面對面。
桌子不大,兩個人面對面坐著,膝蓋差點碰到一起。沈清歡把腿往後縮了縮,陸司珩注意到了,但沒有說什麼。
面上來的時候,熱氣糊了沈清歡一臉。
她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——和她在食堂吃飯時那種優雅的、不緊不慢的樣子完全不同。
陸司珩看著她吃麵的樣子,忽然明白了她為什麼會選這家店。
不是因為便宜。
是因為這家店是她父母還在的時候,帶她來吃過的。
「你以前經常來這家店?」他問。
沈清歡點了點頭。
「我爸以前喜歡帶我來。他說這家店的拉麵是臨城最好吃的,比他吃過的任何高級餐廳都好吃。」
「那你爸爸說得對。」
沈清歡抬起頭,看著他。
「你覺得好吃?」
「好吃。」
「你不是在帝都長大的嗎?什麼好吃的沒吃過,這種小店的拉麵,你吃得慣?」
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認真。
「不是因為面好吃。」
「那是因為什麼?」
「因為是你帶我來的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繼續吃麵。
但她發現,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吃完面,兩個人從拉麵館出來。
天已經黑了,巷子裡亮著昏黃的路燈,路燈下飛著幾隻小飛蟲。
沈清歡走在前面,陸司珩走在後面,兩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。
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叫住了她。
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今天是我的生日。」
沈清歡猛地轉過身。
「今天?你之前怎麼不說?」
「因為我不想你因為是我生日才請我吃飯。」陸司珩站在路燈下,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,「我想要的是,你請我吃飯,只是因為你想請我吃飯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眼眶熱熱的。
「你怎麼不早說?我什麼都沒有準備。」
「你準備了。」
「我準備了什麼?」
「你帶我來了你最喜歡的拉麵館。」陸司珩說,「這就夠了。」
沈清歡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,發不出聲音。
「生日快樂,陸司珩。」她終於說出來了,聲音很輕,但在安靜的巷子裡,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陸司珩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笑,而是一個少年在生日這天,收到喜歡的人祝福時,最真實的、毫無保留的笑。
兩個人從巷子裡走出來,陸司珩的車在巷口等著。
「上車,我送你回去。」他說。
沈清歡搖了搖頭。
「我想走走。」
「那我陪你。」
「不用了,你今天生日,早點回去休息。」
「沈清歡。」陸司珩的語氣變了——不是平時的慵懶和漫不經心,而是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。
沈清歡看著他。
「我今天十八歲。」他說,「十八歲之前,我的人生是別人替我選的。但從今天開始,我自己選。」
「第一個選擇是什麼?」
「陪你走回去。」
深秋的夜晚有些涼,沈清歡裹緊了校服外套。
陸司珩走在她右邊,剛好擋住了從側面吹來的風。
兩個人沿著街道慢慢地走,誰都沒有說話。
走到舅媽家樓下的時候,沈清歡停下來。
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謝你陪我走回來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
沈清歡轉身準備上樓。
「沈清歡。」
她停下來。
「我今天很開心。」陸司珩說,「不是因為生日,是因為你在。」
沈清歡背對著他,沒有轉身。
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了一句話,聲音小到幾乎被風吹散:
「我也很開心。」
然後她跑上了樓。
打開家門的時候,舅媽在客廳看電視,頭都沒抬:「這麼晚才回來,又去哪野了?」
沈清歡沒有回答。
她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,靠在門上,捂著胸口。
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
她拿出手機,打開陸司珩的對話框。
對話框裡還是一片空白——從通過好友申請到現在,他們還沒有發過消息。
她打了幾個字,刪掉,又打,又刪掉。
最後,她發了一條消息:
「生日快樂。」
幾乎是秒回。
「謝謝。」
沈清歡看著這個「謝謝」,又打了幾個字。
「今天那家拉麵館,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我帶你去,是因為——你是第一個我願意帶去的人。」
發完之後,她盯著屏幕,看到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很久。
最後,一條消息發過來了:
「沈清歡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沈清歡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。
她沒有回覆。
她知道。
但她說出來之前,還需要一點時間。
窗外,月亮很圓,很亮。
樓下,陸司珩還站在那裡。
他抬頭看著她的窗戶,看到窗簾後面有光亮。
他知道她沒有睡。
他靠在車門上,給她發了一條消息:
「我還在樓下。」
三秒鐘後,回復來了:
「我知道。」
又過了三秒鐘:
「晚安。」
陸司珩看著這兩個字,笑了。
他上了車,對司機說:「走吧。」
車子緩緩駛離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
窗前的帘子動了一下。
她也在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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