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一周,沈清歡過得不太平靜。
不是因為月考成績——她對第二名這個結果接受得很坦然。輸給陸司珩不丟人,丟人的是輸給自己。
讓她不平靜的,是陸司珩說的那句話:
「下周六,我在沈家老宅等你。」
沈家老宅。
她的家。
那個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,那個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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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放學路過那條熟悉的街道,她都會不自覺地看向那個方向——但每次都只是看一眼,然後加快腳步離開。
她不是不想回去。
她是不敢。
怕看到空蕩蕩的房子,怕想起父母還在時的樣子,怕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把她淹沒。
周五放學的時候,蘇暖暖拉著她去看學校籃球隊的訓練。
「清歡,你就陪我去嘛!籃球隊那個新來的學長超帥的,你不看我看啊!」
「你自己去。」
「我一個人去多尷尬啊,你就當陪我去,站在旁邊不說話也行!」
沈清歡被蘇暖暖連拉帶拽地拖到了籃球館。
籃球館很大,能容納幾百人,此刻觀眾席上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同學,大多是來看訓練的女生。
蘇暖暖拉著沈清歡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。
「怎麼樣,視野好吧?」蘇暖暖得意地說。
沈清歡沒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籃球場上。
不是因為她想來看球。
而是因為她看到了陸司珩。
他在場上。
穿著黑色的籃球背心,露出結實的手臂線條。他的身上已經出了汗,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,貼在額頭上,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不同——平時的他是慵懶的、漫不經心的,但此刻在球場上,他像一把出鞘的刀,鋒利、果斷、充滿攻擊性。
球在他手裡,防守他的兩個人死死盯著他,但他一個假動作就騙過了第一個人,然後一個轉身甩開第二個,三步上籃——
球進了。
籃球館裡響起一陣歡呼聲。
陸司珩落地的時候,往觀眾席上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沈清歡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似笑非笑的、讓人捉摸不透的笑,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、帶著少年氣的笑。
沈清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訓練結束後,陸司珩朝她走過來。
他接過隊友扔來的毛巾,隨意地擦了擦臉上的汗,然後走到沈清歡面前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被暖暖拉來的。」沈清歡說,然後頓了一下,「你不是說不打籃球嗎?」
上個星期她在畫室畫速寫的時候,隨口問過他一句:「你喜歡什麼運動?」
他說:「沒有特別喜歡的。」
現在她知道了——他在說謊。
「我說的是『沒有特別喜歡的』,」陸司珩把毛巾搭在肩上,「不是『不會打』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會打?」
陸司珩看著她。
「因為我想讓你自己來看。」
沈清歡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蘇暖暖在旁邊用手機瘋狂拍照,嘴裡念念有詞:「這張好,這張也好看,這張兩個人都在看對方——」
「蘇暖暖。」沈清歡的聲音冷了兩度。
「好好好,我不拍了——」蘇暖暖把手機藏到身後,「我這就走,你們慢慢聊,不打擾你們二人世界——」
蘇暖暖跑了。
籃球館裡的人陸續離開,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夕陽從高處的窗戶斜照進來,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影。
陸司珩走到場中央,撿起地上的籃球,在指尖轉了兩圈。
「沈清歡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場?」
沈清歡看著他手裡的籃球。
「我不會打。」
「我教你。」
「為什麼我要學打籃球?」
「因為你太安靜了。」陸司珩把球扔給她,「你需要一個可以發泄的出口。」
沈清歡接住球,笨拙地拍了兩下,球就不聽話地彈走了。
她追過去撿起來。
「這不叫發泄,這叫自虐。」
陸司珩笑出了聲——沈清歡第一次聽到他笑得這麼大聲,這麼毫無防備。
「來,我教你。」
他走到她身後,伸出手,糾正她拿球的姿勢。
他的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覆在她手上的時候,掌心的溫度高得有些燙人。
沈清歡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「放鬆。」陸司珩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低沉而溫柔,「不是讓你打仗,是讓你玩。」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讓自己放鬆下來。
「好,現在拍球。」陸司珩說,「用力往下拍,不用擔心球跑了,我會幫你接著。」
沈清歡拍了第一下。
球彈起來了,但不是直線,而是歪歪扭扭地彈向左邊。
陸司珩一步跨過去,把球撈回來,遞給她。
「再來。」
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——
第五次的時候,沈清歡終於能連續拍五下球不跑了。
她抬起頭,看著陸司珩,眼睛裡有光。
「我拍了五下!」
「看到了。」陸司珩看著她眼睛裡的光,嘴角的弧度溫柔得不像話,「繼續,拍到十下算你贏。」
沈清歡低下頭,繼續拍。
六、七、八、九——
第十下的時候,球又跑了。
陸司珩這次沒有幫她撈,而是站在原地,看著她追球的背影。
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白色的連衣裙在光影中像一朵盛開的花。
她跑回來的時候,額頭上已經有了細密的汗珠,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,呼吸有些急促。
這是陸司珩第一次看到她出汗的樣子。
和平時那個清清冷冷的、永遠從容不迫的沈清歡完全不同。
這個沈清歡是活的、是熱的、是會跑的、是會笑的。
「十下!」她跑回他面前,把球遞給他,「我做到了!」
「你做到了。」陸司珩接過球,看著她的眼睛,「所以你可以問我一個問題——任何問題。」
沈清歡愣了一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是我們的賭約。」陸司珩說,「雖然上次月考你輸了,但今天這場,你贏了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她想問的問題有很多。
但最後,她只問了這一個:
「下周六,你在沈家老宅準備了什麼?」
陸司珩沒有回答。
他把球放在地上,轉過身,朝籃球館的門口走去。
走了幾步,他停下來。
「一個答案。」
「什麼答案?」
「你所有問題的答案。」
他的背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,很長。
沈清歡站在原地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周六早上,沈家老宅。
沈清歡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那把鑰匙——這是她從舅媽家的柜子里翻出來的,藏在一本舊相冊的後面。
她已經一年沒有來過這裡了。
門上貼著的封條已經被人撕掉了,門鎖是新的,沒有灰塵,顯然最近有人進出過。
沈清歡深吸一口氣,把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。
門開了。
客廳的樣子和她記憶中的完全不同。
不是變舊了,而是變新了。
地板重新打過蠟,家具擦拭得一塵不染,窗簾換成了新的——是她喜歡的淺藍色,和她在畫室里常用的那種顏料顏色一模一樣。
餐桌上擺著一個蛋糕。
不是店裡買的那種,而是自己做的。奶油抹得不是很均勻,上面用草莓擺出了一個笑臉——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新手的手筆。
蛋糕旁邊放著一束花。
是她最喜歡的小雛菊。
白色的花瓣,黃色的花蕊,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瓶里,瓶子裡還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籤,上面寫著:「今天是你十七歲生日,但在我心裡,你還是六歲時那個扎著馬尾辮、在花園裡哭鼻子的小女孩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,一下子涌了上來。
六歲。
她六歲的時候,在花園裡哭過。
因為什麼哭,她早就不記得了。
但有人記得。
有人記得她六歲時的樣子,有人記得她喜歡小雛菊,有人記得她喜歡淺藍色。
這個人,不是她爸爸,不是她媽媽。
是陸司珩。
「喜歡嗎?」
身後傳來陸司珩的聲音。
沈清歡轉過身,看著他。
他穿著一件白襯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裡拿著一把氣球——五顏六色的,系在一起,像一束巨大的花。
「生日快樂,沈清歡。」
沈清歡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不是因為悲傷,不是因為委屈。
而是因為——在所有人都忘了她生日的時候,有人還記得。
舅媽不記得,表弟不記得,以前的那些「朋友」沒有一個記得。
只有他。
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人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小雛菊?」她問,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因為你在美術館畫的那幅畫裡,窗台上有一盆小雛菊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六歲的時候在花園裡哭過?」
陸司珩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沈清歡從未見過的溫柔。
「因為我當時在場。」
沈清歡愣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你六歲生日那天,沈家辦了一場宴會。」陸司珩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講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,「你和小朋友們在花園裡玩,有人搶了你的洋娃娃,你哭了,躲到了花園最裡面的那棵梧桐樹下。」
「我走過去,把我的棒棒糖給你,你不接,我就放在你旁邊的石頭上。」
「『我叫陸司珩。』我說。你沒有理我。」
「『以後誰欺負你,你就告訴我。』我又說。你還是沒有理我。」
「『那我把棒棒糖放在這裡,你想吃就吃。』我說完就走了。」
「後來你哭了很久,被阿姨抱走了。那根棒棒糖,你沒有拿走。」
沈清歡的腦海里,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
梧桐樹,石頭,一根棒棒糖。
透明包裝紙,裡面是橘色的糖。
她記起來了。
那個小男孩,比她高半個頭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西裝,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。
他說:「以後誰欺負你,你就告訴我。」
「那個小男孩,是你?」
陸司珩點了點頭。
「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?」
「因為我想讓你自己想起來。」陸司珩說,「但等了一個星期,你還是沒想起來。所以今天,我決定直接告訴你。」
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為什麼素描本最後一頁的那個側臉,會和他重疊。
因為在她的記憶深處,有一個小男孩的影子,一直在那裡。
「所以——你爺爺說的『小時候訂過——』」
「對。」陸司珩說,「小時候,我們兩家訂過娃娃親。」
沈清歡手裡的花束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但那是長輩們的玩笑。」陸司珩接過她手裡的花,重新放好,「我們當時都太小了,不算數。」
「那你現在——」
「現在?」陸司珩低下頭,看著她的眼睛,「現在不是娃娃親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是我自己選的。」
沈家老宅的客廳里,陽光從窗戶灑進來,照在蛋糕上的草莓笑臉上。
沈清歡站在十七歲生日的這一天,看著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。
她的眼淚還在流,但嘴角在笑。
她終於知道答案了。
那個她想問但一直沒問的問題——「你來這裡,是因為你爺爺的安排,還是因為你自己想來?」
答案,他已經說了。
一開始,是安排。
但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,就不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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